「黎枢密。」陈光则转过身,望著黎文安,语气急促,「你是四朝元老,此刻该拿个主意了。」黎文安终于擡起眼皮,他没有看陈光则,而是看向堂中站著的黎仲逵。
两人目光相接。
「黎学士。」黎文安缓缓开口,「陆北顾说,若不应这五条,宋军将继续南下,你见他时,他可有半分松口的余地?」
黎仲逵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摇头。
「回黎枢密,没有,一字一句,皆无余地。」
黎文安微微颔首,似乎这个答案早在他意料之中,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站定之后目光扫过堂中诸臣,最后落在御座上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身上。
「诸公。」
他的音量不算高,却让整个正堂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方才说的话,老夫都听见了,陈太傅说这是丧权辱国,范尚书说这是无颜见列祖列宗,兵部的人说这是亡国,你们说得都对。」
「可老夫想问你们一句,若不应这五条,我们拿什么来挡宋军?」
无人应答。
「谅州城,只守了五日,谅州守军五千,城破之后,宋军做了什么,你们都知道;富良江,我们布了三十里江防,阮克恭亲自督战,宋军只用了一天便渡过了富良江;升龙城就不用说了,阮尚书战死,陛下以身殉国。」
他转过身,面对陈光则:「陈太傅,你说这是丧权辱国,可你告诉我,国在何处?」
陈光则的脸色一白。
黎文安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国在谅州,谅州已成焦土;国在富良江,富良江已失;国在升龙府,升龙府已破。。。。我们现在站在这里,站在清化城这座临时行宫里,但这片土地能守住吗?谁有绝对的信心?」
兵部侍郎咬了咬牙,硬著头皮道:「黎枢密,宋军虽胜,然远征千里,补给艰难。如今已近八月,雨季将至,富良江必然涨水,宋军粮道一断,瘴病一起,其势必难持久。。。……而且,我军尚有勤王之师正从各路赶来,清化城中亦有甲士数千,未必不能一战!」
「勤王之师。」
黎文安看向那位兵部侍郎,道:「你告诉老夫,各路勤王之师,来了多少?檄文发出去快半个月了,有几路兵到了?」
兵部侍郎的脸色也白了,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数字。
户部尚书范叔玉低声替他答了:「自南狩后,迄今已至清化城左近者,拢共不到三千人。」「不到三千人。」黎文安缓缓点头,「其余的呢?」
范叔玉沉默了一瞬,艰涩道:「有的州县回文说正在集结,有的说路途遥远粮草不济,还有的。。没有回音。」
没有回音,便是观望。
观望宋军与交趾残存势力之间的胜负,观望清化这座小朝廷还能撑多久,观望自己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把最后一点本钱投进来。
而会出现这种情况,归根结底,是交趾国李朝的政治体制决定的。
李朝没有做到大宋那样的强干弱枝,所以,一旦中枢有难,地方上世袭的大地主、大贵族,就必然会选择拥兵自重。
「李太保北征时,你们说他是交趾的栋梁;他败了,你们又说他是交趾的罪人。」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一仗从一开始就不该打?老夫在出兵前便说过,宋国是万里大国,交趾不过是宋国一路之地。。。以一路之地,挑衅万里大国,胜了固然能呈一时之快,可败了便是灭顶之灾。」他转过身,望著御座上那个还在抓著母后衣袖的孩子。
「如今太保败了,升龙失陷,先帝已经驾崩了。交趾的精锐尽丧于苍梧、谅州、富良江,剩下的兵,莫说挡宋军,便是挡占城国从南边趁火打劫,都未必挡得住,你们想再打一仗?再败一次?再输掉清化,输掉交趾最后一点骨血?」
无人应答,堂中只剩下沉滞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