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耽罗岛孤悬海外,周遭海域礁石密布,暗流丛生,非熟稔当地水文者不能行船。我大宋水师虽在荆湖、广南多有历练,然远洋航行,与内河作战全然不同。」
陆北顾点头。
胡宿这话说得不无道理。
荆湖舰队在浔江上能跟交趾内河水师打得有来有回,但那是内河,不是外海。
而从明州到耽罗这段海路,要穿过东海的黑潮区,风浪比内河大十倍不止,以眼下大宋水师的航海技术,常年维持对耽罗岛驻军的补给,确实从各方面来讲压力都极大。
但这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
「胡公所虑极是。」
陆北顾开口道:「远洋补给确是第一等难题,但此事并非无解。。。…王徽之所以提耽罗,是想以难倒我,但他忘了,耽罗亦是高丽国土,大宋若驻军耽罗,补给之责,理应由高丽国承担。」
「由高丽国承担?」
吴奎眉头一皱,语气里带著质疑:「陆枢副,高丽国虽称事大,然其国内亦不乏惧辽之人,若高丽阳奉阴违,表面答应供应粮秣,实则拖延克扣,我驻军岂非成了瓮中之鳖?」
「吴枢副所虑亦在理。」
陆北顾耐心说道:「但高丽国王既然主动提出愿恢复朝贡,便是有所求于我大宋,若大宋的兵驻扎在他的国土上,替他守著南大门,他却连粮秣都不肯出,这道理说到天边也讲不通。」
「讲不通又如何?」
吴奎语气依旧不太温和,只道:「高丽国距离大宋千里之遥,他若真赖帐,我们能拿他怎样?」「能拿他怎样?」陆北顾淡淡一笑,「耽罗岛的驻军,是大宋的兵,大宋的兵驻扎在耽罗岛,耽罗岛就是大宋的藩篱,高丽若不供应粮秣,驻军便从耽罗自行取食。。。…耽罗岛上田亩虽不多,然牧草丰茂,可养马匹;近海渔获丰饶,可充军食。高丽若失信于大宋,大宋便以耽罗为基,自给自足。届时,耽罗还是不是高丽的耽罗,可就两说了。」
堂中又安静了几息。
曾公亮端著茶盏,没有喝,目光在陆北顾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子衡此言,虽有道理,然终究是以力服人,非以礼服人。」
胡宿说道:「高丽若不肯供应粮秣,大宋便据其地为己有,此事传出去,朝廷的面皮还要不要了?」「胡公说得是。」陆北顾颔首,「所以补给之事,在驻军之初便要与高丽国白纸黑字、立约为凭。约中写明,大宋水师驻扎耽罗,是为屏藩高丽南境,兼扼倭寇北上之路,此乃天子庇佑诸侯之义,故而高丽国需按季供应驻军粮秣,大宋则以市舶优惠为偿,譬如降低高丽商舶在明州的抽解税率,准许其以货抵粮。如此,双方各得其利,名正言顺。」
「以货抵粮?」吴奎眉头一挑,「三司那边能答应?」
「市舶抽解税率,本就是可以调的。」陆北顾语气平淡,「明州市舶司这两年抽解税额增长数倍,降一两个点的税率,换高丽的粮秣供应,这笔帐范计相算得过来。」
曾公亮终于开口了。
「补给之事,可以谈。」
他放下茶盏,盏底与木案相触时发出「呼」地脆响。
「但还有一桩更棘手的事,大宋若在耽罗驻军,辽国作何反应?澶渊之盟后,宋辽之间虽无大战,然辽人对我朝的动向始终盯得很紧,高丽现在是辽国的藩属,大宋派兵驻扎高丽属岛,辽国岂会坐视?」这是今日议事最要害的问题。
陆北顾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道。
「辽国会不会坐视,要看他能不能坐得住。」
他看著曾公亮,语气沉稳地说:「澶渊之盟后,宋辽以白沟河为界,河北边防已稳,辽国若要南下,首先要过河北诸军这一关。而高丽国在辽国东北方向,辽国若要问责高丽,需先越过鸭绿江,穿过长白山余脉,再经千里高丽北境方能抵达开京,这条路,辽国走过,但都以损兵折将告终。」
「所以,辽国对高丽国的控制,从来不是绝对的,高丽国王遣使向我朝示好,正是看准了这一点。…辽国可以威胁他,但不能灭了他。大宋若在耽罗驻军,辽国固然会恼怒,但它能做什么?再发动一次东征?当年的教训还没吃够吗?至于南下攻宋,只要河北防线稳固,辽国便师出无名,澶渊之盟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辽国不会为了一个耽罗岛,就背上「破坏盟约』的骂名。」
「陆枢副说得很对。」
吴奎少见地点头表示了赞同,但话锋一转,又道:「可此事终究是对辽国的挑衅,朝廷不能不做万全的准备,而此事,也当慎重权衡。」
「吴枢副所言极是。」
陆北顾看向曾公亮,语气转为郑重:「曾枢使,此事关系重大,我提议将此议案提交政事堂,并呈报陛下御览,由两府合议,方可定夺。」
「应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