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谅州诸事,粗已就绪。始终未发大疫,较之去岁在升龙城时,已属万幸,然士卒不服水土者仍众。岭南瘴病,非止暑热所致,水土之异,五谷之别,皆是病源。有士卒食本地稻米即泻,饮本地井水即呕,军医束手,只能以随军携带之药材煎汤,勉强维持。某遍访当地土人,得其指点,知山中数种草药可解此症,已命军医采而试之,观其效。
富良江北稻田,已命士卒与当地民夫合力耕种。岭南稻作与中原大异,一年两熟乃至三熟,某来此时,头季稻已抽穗扬花,长势颇佳。若风调雨顺,所获可供戍军半岁之食。另,某在谅州试种占城稻,此稻耐旱耐瘠,不择地而生,若试种成功,来年可推广至广南东、西路等处。
惟交趾暗遣使者赴占城、真腊一事,交趾使者至占城,占城国王不敢公然应允,大抵是在观望大宋后续对交趾的态度。某以为,朝廷若能在交趾问题上持续施压,展示决心,则占城、真腊两国必不敢轻举妄动。」
陆北顾读完,将信笺搁在案上,提起笔,在砚上蘸了蘸墨,开始写回信。
因为是朋友之间的通信,不是官面文书,所以两人的文字也都比较随意。
「存中如晤。
来函收悉,谅州戍军水土不服一事,你处置得宜。岭南瘴病,自古为行军大患,你能放下身段向土人求教,便是真正用了心。试种占城稻一事,尤为可嘉,若能成,不仅戍军粮秣无忧,亦可惠及广南两路百姓。此事你需详加记录,由浸种、育秧、插秧至收割、碾米。。。」
然后,他唤来李振,命其即刻发往谅州。
刚做完这件事情,曾公亮就来了,还带来了一份草拟好的文书。
「你看看,这是与高丽交涉的条款纲要,刚拟的。」
陆北顾接过,逐条细读。
纲要共分五条。
第一条,高丽国王恢复对大宋的朝贡,每三年一贡,贡使由海路至明州登陆,经大运河北上开封。第二条,大宋应高丽国王之请,许水师驻扎耽罗岛,驻军规模由双方商定,驻军粮秣由高丽国按季供应,大宋以降低高丽商舶在明州市舶司的抽解税率作为补偿。
第三条,双方由官方层面确定开放贸易,高丽商舶可至明州、泉州、广州三处市舶司贸易,大宋商舶亦可至高丽礼成港贸易,商舶抽解税率由双方另行商定。
第四条,未来双方需互相遣返逃亡人户,大宋逃军、逃囚、逃人,逃至高丽者,高丽须缚送明州市舶司;高丽逃奴、逃囚逃至大宋者,大宋亦须缚送礼成港。
第五条,辽国若以高丽与大宋通好为由兴兵问责,大宋有义务声援高丽,然是否出兵相助,由大宋自决「第五条措辞需调整。」
曾公亮拈著胡须:「你的意思是?」
「改为「大宋视情势而定』。」陆北顾道,「「自决』二字太冷,高丽人看了会觉得大宋根本没有诚意。「视情势而定』则留有余地,既不承诺一定出兵,也不排除出兵的可能,让高丽自己琢磨去。」曾公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便依你。」
陆北顾继续往下看,纲要末尾附了一条备注,即使团应实地勘察耽罗岛地形、水文、港口、物产,绘制舆图,评估驻军可行性,归来后呈报枢密院。
「这条备注,是谁加的?」
曾公亮道:「是老夫加的,怎么?」
「加得好。」陆北顾将文书还给他,「回来绘一幅详图,比什么说辞都管用。」
曾公亮端起茶盏,靠在椅背上,忽然换了个话题。
「子衡,你说老实话,耽罗驻军这件事,你有几分把握能成?」
陆北顾沉默了片刻。
「八分。」
「八分?」曾公亮眉头微挑,「哪两分没把握?」
「辽国的反应。」陆北顾如实道,「我在奏疏里把辽国说得像是纸老虎,但那是为了说服两府相公,实际上,辽国到底会怎么反应,我也没有十足把握。。。。耶律洪基和耶律重元之间确实势同水火,但外部压力之下,内部矛盾往往会暂时搁置,万一辽国真的在河北增兵施压呢?这是个未知数。」
「还有呢?」
「是我不知道的风险。」
曾公亮沉默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你倒是坦诚,不过,这个把握已经很大了,去做吧。」
嘉祐九年,正月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