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他为何不支持官家废后从而讨好官家,让官家把他擢升为首相?
因为他很清楚,富弼很快就要回朝了,而从始至终,他韩琦都不是官家最喜爱的宰相,更不是官家心仪的首相人选。
所以,只要富弼回朝,那么他距离首相的位置,就将越来越远。…。……因为富弼跟他是同一生态位,两人同样的年富力强,同样的精明果决,但富弼比他的名声可好太多了。
正因如此,韩琦才会明知官家不喜,在废后之事上还要拗著官家的意思来。
否则,即便他不这么做,等宋庠老死或是致仕后,也轮不到他当首相。
「废后之事定下之后,立苗为后只是第一步,太子继位是第二步,幼主临朝、太后垂帘是第三步,每一步都是变数。」
韩琦关上窗,重新坐回书案前。
他提起笔,在空白的纸上添了两个字。
「待变。」
是的,眼下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以静制动了。
甚至于,韩琦还在祈祷,曹家千万不要发疯,不要狗急跳墙搞兵变,不然的话,他们这些在废后之议上原本持反对意见的大臣,属于是黄泥巴沾裤裆,即便有理也将变成没理了。
另一头,陆北顾可就没韩琦这么清闲了,他甚至连思考这些事情的时间都没有,他的铺盖已经放到了枢密院值房里,接下来的这三天,他哪都不能去,必须全天候地待在枢密院里值班,确保一旦真有万一,他能直接以官家圣旨为凭调动军队控制局势。
此时,坐在案后,陆北顾正端详著一份京城禁军诸班直、诸营指挥使以上将领的名册。
纸面上密密麻麻列著上百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籍贯、出身、历任差遣,以及与曹氏或曹家姻亲故旧的关系。
不过,这个名册不是新的,而是早就准备好了。
曹彬公乃开国元勋,子孙数代与将门联姻,姻亲故旧遍布禁军,这张网织了近百年,早已盘根错节,不是一时半刻能理清的。。。但眼下其实也不需要理清整张网,只需要在废后诏书发布之前,确保这张网不会收紧即可。
他用朱笔在十余个名字上画了圈,又在另外三十余个名字旁点了点,画圈的是跟曹家关系最密切的,点过的则是关系没那么密切但因为位置重要所以也需要调离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振推门进来。
「相公,贾逵贾太尉已在偏厅候著了。」
「请他直接过来罢。」
顶盔掼甲的贾逵大步跨进值房,身上的甲叶随著步伐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他是被单独召见的四名武臣之一,从禁中出来后稍作布置便直接来了枢密院,显然知道这三日是最紧要的关头,不敢有丝毫懈怠。
「坐。」陆北顾没有寒暄,径直说道,「有一桩事,需请你亲自去办。」
「相公请讲。」
「我会以枢密院名义,召京城禁军中所有与曹家有姻亲故旧的营指挥使及以上将领,分批来枢密院述职,第一批名单在这里。」
贾逵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眉头微动。
这十余人皆是禁军中握有实权的人物,有殿前司的,有马军司、步军司的,资历或深或浅,但无一例外,都与曹氏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述职之后如何处置?」
「述职之后,暂留枢密院,不必回营,营中事务,你亲自去安排人暂代。」
陆北顾没有说「软禁」二字,但话中之意再清楚不过。
贾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久在禁军,深知军中最忌讳的便是临阵换将、动摇军心,但眼下非常之时,不动这些与曹家有瓜葛的将领,废后诏书一旦颁布,军中生变的风险便不可控。
「你以为,这些人会不会闹?」
贾逵沉吟片刻,道:「闹不起来,曹家虽是开国勋臣,但曹彬公故去多年,曹璨、曹玮等辈亦先后凋零,如今曹家子弟在军中尚有任职者,但品级已不比父祖辈了,且这些姻亲故旧与曹家固然有旧,却未必肯为曹家搭上自己的前程,更不会为曹家造反,毕竟大宋军制在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