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枢副。」韩琦的声音硬邦邦的,「你是枢密副使,人事任免,非你职分。你今日在此,以枢臣身份论谏长官之臧否,已是越权。」
「我今日在此,是奉宋相公之召前来参与两府合议,既是参议,便无不言。」
陆北顾迎著韩琦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
「且我所言韩绛之事,与我并非毫无关联,嘉祐八年,韩绛弹劾我五大罪状,致我停职待勘,彼时我未曾自辩一句,因为信其所污之罪朝廷自有公道。我想请教韩相公,韩绛弹劾下官的贪墨罪名,究竟是查无实据,还是根本无需查证?」
这番话的锋芒终于不再掩饰。
陆北顾没有说自己受了委屈,也没有要求平反,他只是用了一种极为克制的方式,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一个问题。。韩绛弹劾陆北顾,与韩绛压下陈经的弹章,这两件事的逻辑,是一模一样的。都是党同伐异,都是因私废公。
当然,这种事情,在座的诸公都干过就是了,甚至欧阳修都干过。
进入庙堂这个大染缸里,谁能不受浸染呢?
没有人。
区别只在于,党同伐异的时候真的纯为私利,还是为了斗倒对手之后更好地经国济民罢了。但即便问心不同,可从客观上来讲,行为的性质是一样的。
韩琦沉默了足有三息。
「韩绛弹劾陆枢副是否出于私意,我不知,也不敢妄断,但今日议的是韩绛之过,不是韩绛与陆枢副的私怨。」
「不是私怨。」
陆北顾断然道:「是国事。」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搁在案上。
「这份是枢密院整理的自嘉祐五年以来,广南西路与交趾边境冲突的逐年记录。其中嘉祐六年七起,嘉祐七年十二起,嘉祐八年正月、二月,仅两个月便有九起,而御史的报告,被压下去的不止陈经一份。」「此事当真?」宋庠的声音忽然响起。
「文书在此,请宋相公过目。」陆北顾将那份文书双手呈上。
宋庠接过,没有立即翻阅,只是搁在案上,目光落在韩琦身上。
「韩相公,陆枢副所举,涉及军国边事,非寻常人事纷争可比,若属实则韩绛之过,非止犯驾、非止私弹,而是贻误军机。」
「贻误军机」四个字的分量,韩琦掂得出来,哪怕是他也不敢替韩绛抗,不然连他都得陷进去。「宋相公。」韩琦的态度稍软,「边报之事我并不知情,然陆枢副既已举出实证,此事便不可不查。请宋相公奏明陛下,下诏彻查,若韩绛果有失职,自有国法处置,若系吏疏失,亦当整饬纲。」当然了,韩琦这番话,表面上是在配合,实则是在拖延。
彻查?怎么查?御史的存档归谁管?查来查去,查到什么时候?查到什么程度?查到什么人身上?这些,都是有操作空间的。
「韩相公既说彻查,我自然附议。」陆北顾不紧不慢地接话,「然彻查需时日,眼下御史不可一日无主,韩绛既有犯驾之过在先,又有压下边报之嫌在后,若仍令其掌御史,恐朝野不服。。。我以为,当先罢韩绛权御史中丞,令其待勘,再行彻查。待查实之后,若有冤屈,朝廷自当昭雪;若有实罪,依律处置。」
「待勘」二字一出口,韩琦的眼角又是猛地一跳。
当初韩绛弹劾陆北顾,便是将其打入了「待勘」的死局,如今陆北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的竞是同一个词、同一种手段。
韩琦看著陆北顾,陆北顾也看著韩琦。
两人的目光在厅中无声无息地碰撞,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陆枢副所言「先罢后查』,有违法度。」
赵概面沉如水,说道:「陆枢副方才所举边报之事,只是「有嫌』,并非确证。以「有嫌』而罢谏长官,此例一开,则人人可以「有嫌』弹劾大臣,人人可以「有嫌』罢黜异己,朝纲何在?法度何在?」「赵参政说「有违法度』。」
陆北顾冷冷接话,道:「那敢问赵参政,嘉祐八年韩绛弹劾我贪墨,彼时可有什么确证?可曾查实?为何我就能停职待勘,他就不能?」
赵概被这一问问得噎住了。
「彼时是彼时,此时是此时,但规矩是一样的。」
韩琦的声音插了进来:「彼时陆枢副待勘,是政事堂合议之决,今日若要以同样手段处置韩绛,亦需政事堂合议,非一人一言可决。」
韩琦不是不知道,合议的话,一人一票来投票,他们这方大概率会输,但此时他也是没办法了,因为越拖下去,形势越不乐观。
「那便合议。」宋庠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