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双手交叠于腹前,说道:「我今年五十有六,比宋庠足足小一轮,你觉得宋庠就算到了年龄不致仕,还能在首相的位置上坐几年?」
实际上,大宋是有明确规定的,文武官七十以上不自请致仕者,许御史纠核以闻,一般来讲,官员除非特别恋权的,通常都会提前一两年获批致仕,譬如钱象先就是提前好几年就开始反复申请了。因此,宋庠在首相位置上,最多也就再干两年了,两年之后,哪怕官家挽留,只要能鼓动起朝野物议,亦可逼迫其致仕。
吴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稚圭,你这是在赌。」
「不是赌。」韩琦摇头,「宋庠这几年身子的境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嘉祐六年宋祁病逝前后,宋庠便已时常告假;去岁废后之议最胶著时,他在政事堂议事,每次中间要去一、两趟净房,每趟都需人搀扶夫。。。这些事你知道,我知道,朝中有心人哪个不知道?他现在还硬撑著,是因为他要给他的好学生铺路。」
韩琦顿了顿,继续说道。
「宋庠是老辣,哪怕「天圣四友』除了他皆已离世,他仍能凭借著这几十年攒下的人脉、资望、门生故旧,来压我一头,但他这一系,太依赖他来居中捏合了。」
「宋庠一倒呢?」韩琦伸出左手食指,在案上轻轻一叩,「陆北顾虽然圣眷正隆,军功彪炳,可年龄太小,根基太浅!他凭什么能让曾明仲、张杲卿跟著他走?凭他是宋庠的学生?学生可以继承老师的衣钵,但可继承不了老师的资望!」
「曾明仲是天圣二年进士,张杲卿是大中祥符八年进士,他们与宋庠是数十年的交情,这份交情,不会因为他们是盟友就自动转给陆北顾。更何况,曾明仲如今是枢密使,他凭什么甘愿屈居一个二十五岁的后辈之下?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只要宋庠致仕或离世,派系必然分崩离析。」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吴奎缓缓端起盏,喝著绿豆汤,眉头仍蹙著,但方才那股沮丧之色已淡了几分。
「你说得不错。」
吴奎放下盏,说道:「可是稚圭,这都是将来之事。眼下呢?眼下韩绛被罢,谏尽失,你我便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步步紧逼?」
「眼下?」
韩琦笑了一下,说道:「眼下最要紧的事,不是反攻,是稳住。……。富彦国马上就要回来了,他一回来,一个萝卜一个坑,宋庠一系的力量必然会被削弱。」
吴奎点点头,说道:「富彦国的资历、圣眷、人望,样样不逊于宋庠,而且他今年才刚六十岁,一向身强体健,官家若要托孤,富彦国是必选之人。」
「富彦国这个人,表面宽和,实则极有主见,如今他守孝三年归来,胸中必有韬略,绝不会甘于做个垂拱而治的太平宰相,这两个人若是意见相左,谁能压得住谁?」
吴奎若有所思,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等,等富彦国回来,等他们那边自己生出裂隙,我们再从中取事?」
「等,但不是干等。」
韩琦将双手交叠搁在案上,恳切说道:「眼下韩绛虽罢,但我们还有赵叔平在政事堂,还有你在枢府,我们不需要无条件的退让,该争的还是要争。。。。而且你不要忘了,欧阳永叔跟他们只是暂时合作,等富彦国回来了,一定是会分道扬镳的。」
吴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稚圭,你这些话,我听著心里踏实了些,可说实话,我还是不甘c心。。。韩绛就这么被他们摘了去,连个像样的反击都没有,还有吕诲,那可是吕正惠的嫡孙,外放和州那种下州,亏他们说得出口。」「不甘心就对了。」韩琦看著吴奎说道。
随后,韩琦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暮春的风裹著干热的空气吹了进来,吹得案上那本《汉书》哗哗翻过数页,停在另一页上。韩琦低头看去,乃是《贾谊传》,那一行字赫然入目。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
韩琦伸出手,将那页轻轻按住。
韩琦背光而立,只剩下一道硬朗的轮廓,他心里想著。
「贾生当年上书时,不过二十余岁,他看得透天下积弊,却熬不过朝中老臣的排挤,三十三岁便郁郁而终。」
随后,韩琦转过身来,对吴奎说道。
「你回去之后,不必急著做什么,眼下不能再犯错了。」
吴奎缓缓点头,站起身来。
「我记下了。」
韩琦看著吴奎,忽然道:「你觉得张异那首词,写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