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颢所言自以王道之正,吾以为颢所言未达王道之权。」
「今度牒所得,可置粟凡四十五万石,若凶年人贷三石,则可全十五万人性命。」
「卖祠牒所剃者三千人头,而所救活者十五万人性命,若以为不可,是不知权也。」
驳文的措辞相当犀利,将程颢的「王道之正」劈面驳为「不知权」,这在士大夫间的笔战中是相当于撕破脸的。
程颢没有立即回应,但他弟弟程颐按捺不住,写文章引《大学》「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之语,暗讽王安石以利为义。
吕惠卿又驳了回去,直接将二程的「王道论」斥为「坐谈尧舜,不知汉唐」。
论战规模迅速升级。
先是国子监的宋堂、吕大临联名上书支持二程,继而王安石也指使党附于他的台谏言官连署驳议。
双方各执一词,从度牒之辩蔓延到常平仓放贷之制,最后波及均输法本身。
王安石有合理理由怀疑,他们都是陆北顾指使的,正是因为陆北顾始终坚持反对青苗法,所以才用舆论手段阻止他。
至于是不是如此,他也没办法确定。
不过因为事情闹得太大,完全出乎了程颢的预料,所以程颢去三司见了老友王安石一面。
来到三司,程题在客位坐下,没作什么寒暄。
「行新法,人方疑以为不便,今乃引用一副当小人,或为险要,或为监司,何也?」
「何谓小人?」
王安石抬头反问,颔下短髭跟著他说话而动。
「不过新人旧人之分而已。」
「方新法之行,旧人不肯而前,因一切有才力且愿行者皆为新人,以其成法方可期矣!」
这话翻译成大白话便是旧官僚不肯冲在前面推行新法,所以我要用那些有才力、敢做事的新人。
既然只有「新人旧人」之分,那么「小人」之说,自然是无稽之谈。
「以斯人而行新法,介甫误矣。」
程颢听后,苦口婆心地劝道:「君子难进易退,小人反是。若小人得路,岂可去也?
若欲去,必成雠敌,他日将悔之。」
王安石没有接话,继续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牍里。
见状,程题也只好起身,走到值房门口时停了一步,似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推门而出。
此后两人再未私下见过面。
不过王安石已经顾不得这些了,所有不认同他的理念的人,在他看来都不是同路人,不来往也就不来往了。
他并未因这场论战放缓手脚,反而因此意识到自己的党羽数量还不够。
帮他的人明显比帮程题的人要少。
于是,王安石奏请以殿中丞、知免句县张复礼,前明州司法参军李取之为三司条例司相度利害官,进一步充实条例司的人手。
这些人皆是王安石亲手简拔,在三司系统内被私下称为「介甫门人」。
条例司的权柄也在一日日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