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陆北顾没那么扫兴。
他顺著苗太后的话,很认真地附和并抱怨了一下,说禁中宫殿确实多有逾百年者,逢雨便漏,遇震便危,从安全角度考虑,论理也早该修缮了。
苗太后很高兴。
陆北顾话锋一转,又说但眼下这笔钱还没到,到了之后也得先紧著西北军饷、黄河修堤这些要紧的去处,所以翻修宫殿的事,怕是还得等几年。
「无妨,有个盼头便好。」
苗太后还很年轻,对于等待些时间并不在意。
随后,她让甘昭吉拿来一封札子,递给陆北顾。
这是参知政事赵概乞骸骨的札子。
陆北顾展开细读了一遍,措辞极恭,开头第一句便是「臣年七十有四,衰朽日甚」,然后逐段追述自入仕以来的历任职事,末了恳请「辞去机要,就闲养疾」。
「赵参政的身子确实顶不住了。」
陆北顾说道:「在政事堂议事总是说著说著就睡著了,朝野间对此颇有议论,戏谑称为「瞌睡相公」,赵参政面上挂不住,觉得难堪。」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苗太后直接问道:「是作为武臣晋升枢密使,还是转回文臣,接替赵参政,晋升参知政事?」
「眼下局面不比往常。」
陆北顾说道:「三位枢密副使中,我排序最前,若是我不晋升,便要由王拱辰、陈旭越位递补,反倒不好。」
目前来讲,陆北顾手上这些军改的事情都已告一段落,新的对倭条约快落地了,海贸开港等事务也在按部就班地推进,没什么必须要亲自经手的事务了。
「所以还是转回文臣晋升参知政事吧。」
「你既想好了,本宫便诏两府议一议。」
苗太后将膝边那只暹罗猫抱回来,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
「只是赵概致仕,政事堂便又少一人,韩相公那边,想必已在盘算递补的人选了。」
「臣明白,韩相公定会重新推吴奎。」
苗太后低头挠了挠猫的下巴,那猫眯起眼,喉咙里的呼噜声又响了几分。
「本宫不听便是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暹罗猫的呼噜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宫人脚步声,那只淘气的小黄猫似乎又被追得满宫跑了。
经过两府合议。
最终决定在赵概致仕后,枢密副使陆北顾从武臣转回文臣序列,以兵部侍郎官职,晋参知政事,仍带静海军节度使、河阳三城节度使的两镇节度使衔。
而在景熙三年的深秋,王安石正式提出了变更宗室法,用以节省财政支出。
这道札子他已酝酿数月,措辞几经删改。
不过核心只有一条。
那就是自宣祖、太祖、太宗之子,择其后一人为公,世世不绝,其余元孙之子,所有将军以下者,听任出外官,袒免以下亲族,不再赐名授官,但许其正常应举。
所谓「袒免」,指的是五服之末。
按《仪礼·丧服》,五服之外,服制已尽,仅袒衣免冠而已。
王安石把这条线划在这里,等于将宗室中血缘疏远者悉数推出官制之外,即国家财政不再对这些人负责。
政事堂。
刚搬到这里办公的陆北顾,看著普遍都面露疲惫的宰执们合议。
新政这三年,对于他倒还好,军改诸事虽然劳心劳身,但面临的压力并没有那么大,可对于其他人,尤其是富弼,就不是如此了。
富弼作为首相几乎是以一己之力,顶著朝野间的各种反对声,以铁腕手段,强行推动新政不断前进、深化。
因此,富弼也是真字面意思的「愁白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