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要慷他人之慨。」
老里正低下头。
「都回吧。」姜潜站起身来。「五日之后,我自有交代。」
五日后,姜潜依旧没有开散青苗钱。
他只是将陈留县知县印信封入木匣,连同告身文书一并递送开封府,附了一份呈文,只写了八个字。
「职在牧民,不敢强散。」
呈文送抵开封府当日下午,姜潜便称疾去官,携家眷出城,赁了一辆驴车,迳自往徂徕山方向去了。
这招直接把吕惠卿给干愣了。
他的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而消息传入朝中,台谏立时沸腾。
司马光如获至宝,当天就写就了一封奏疏,把姜潜的事情大肆渲染了一番,然后延伸到了青苗法的弊端,末了又写「臣恐不止一姜潜,诸路州县强散抑配者比比皆是,愿请者未必得其钱,不愿请者被勒令具结罪状,名为利民,实则剥民」云云。
同日,右正言李常、监察御史程颢各上札子,皆以陈留事为引,请罢青苗法。
李常札子中明言提举官散钱考课之弊,称「散钱多者谓之能,散钱少者谓之庸,不散者谓之抗」。
程颢札子则引《孟子》「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之语,言青苗法名为便民,实为扰民。。。。。。提举官迫于考课势须强散,而朝廷又诏令不得抑配,两条绳索反向绞勒,官吏左右为难,终将百姓夹在中间。
何郯亲自抱著一摞札子走进政事堂。
富弼坐在案后批阅文书,抬首看见何郯怀里那摞札子,沉默了一息。
「搁下吧。」
何郯将札子搁在案角,躬身退出。
富弼取下最上头一封,是司马光的,他认真读了一遍,然后又翻了几封,就怎么都不
肯再翻了。
数日之内,台谏论青苗法的札子几乎要把富弼的案头给堆满了。
而国子监和太学,更是难得地齐心协力,发动士林舆论,去逼迫宰相。
「陈留姜潜去官一事,台谏论青苗法不便的札子积了厚厚一摞。」
列席的三司使王安石坐在末座,面上没有表情,只道:「姜潜去官是他自己辞的,朝廷又没有罢他的官,若要严格来讲,该治他的罪才是!」
「治未得批覆即挂印而去的罪吗?」
张方平讥讽地问道。
闻言,王安石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因为这事他自己就干过,不能说自己干的时候是纯孝所以就能无视规矩吧?
王安石只好说道:「姜潜他自己不愿推行新法,挂印而去,这是他的选择。台谏以此为由论青苗法不便,是没有道理的。」
「是没有道理。」韩琦没有驳他,「但姜潜去官这件事本身便说明很多事情了,一个知县,宁可不做官也不肯强散青苗钱,王计相可想过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没试过便认定青苗法是弊法,此乃是偏见。」
王安石也是拗得很。
「偏见。」
韩琦却看著陆北顾,忽然问道:「陆参政与其熟识吗?」
陆北顾被点到名,抬眼。
「去国子监时有过数面之交,其人寡言,不与人争。」
这话也是实话实说,没有半分瞎编。
而陆北顾对于韩琦这般咄咄逼人,倒也乐见其成,省了他出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