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霁这时候才抬起头,冲录事弟子吩咐了一句:“异等弟子季修,发传功阁令牌,今日酉时到阁立档。”
今日酉时就要人过去,她连一夜都不肯等。
台下第九列头上,季修还一个人站着,垂着手,等着念她的去处。她还不知道,她的去处已经在末尾那一条里定下了。她说要进执法阁,下山剿兽,这会儿是进不去了。
正要散,看台底下跑上来一个外门弟子,手里捧着一枚玉牒,跑得满头是汗,说是安东都护府刚转来的,尚书省的回牒。
我让玄霁念。她灵力一引,牒文浮了出来,念的还是那一套腔调。
“尚书省牒霜华宗。所奏东麓妖兽为患事,已悉。剿兽所需,照数拨给。另遣巡察使一员,来山验看。”
念到照数拨给,玄凛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念到来山验看,她那一巴掌就停在了半空。
“验看什么?”
“剿兽。”玄霁说。
请加岁供的奏疏,往年递上去,要等上大半年,等回来的多半还是仍旧支给四个字。这一回三日前才递,三日就回了,东西给得痛快,人也派得痛快。朝廷肯多拨东西的时候,总要派个人来看看东西用在了哪里。
玄凛把手放下来,看看我,又看看台下那两千个前襟鼓鼓的姑娘,脸都白了。
“巡察使,”玄澈慢吞吞地问,“是男是女?”
“本宗是女门。”玄霁把牒文收回玉里,“照例,朝廷遣来的都是女官。”
女官来了,看的是剿兽,看见一山的姑娘也不稀奇,霜华宗三千年来本就是女门。可山下张过的那张榜,写的是收男弟子。巡察使要验看剿兽,就要看剿兽的人,看了人,少不得要翻一翻名录。东麓那边,开春也得当着她的面真剿上几窝妖兽。
四个长老方才还各争各的,这会儿一齐转过头来,望向我这边,四个人的脸从来没有朝得这么齐过。
“来就来。”我说,“此事容后再议。”
四个长老都松了一口气,各自起身。玄霁走在最后,那枚玉简没收进袖子里,一直挡在身前,就这么一步一步下了看台。
静雪上来扶我起身。我站起来的那一下,小腹里的精液往下一沉,我腿一软,她的手恰好托住了我的胳膊肘。
我看着玄霁的背影往传功阁那边去了。那扇窗纸后头,今夜大概要多一个人影。
测灵台散了以后,两千个人按各人的去处领令牌。外门弟子捧着木匣子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发,念一个名字,递一块乌木牌。牌子正面刻着名字,底下添了两个小字,杂役,背面刻着去处,丹房的,炼器阁的,执法阁的,南坡的。
拿到牌子的人凑在一处比,谁跟谁分到了一处,谁跟着师姐进了哪一阁,说个没完。也有人举着牌子嚷,说出关那天明明讲的是剩下的留外门,怎么刻出来是杂役,旁边的人笑她,说那是外门弟子讲的,做不得数。
季修的那一块,是传功阁的录事弟子亲自送来的。
那个录事弟子她在测灵台边上见过,就是坐在青玉旁边,眉心贴着一枚玉简,念到天品两个字那会儿,那枚玉简猛地闪了一下的那个。她把牌子递过来,说了一句:“酉时,传功阁,别晚了。”转身就走,脚步很急,好像后头还有一堆玉简等着她刻。
季修低头看那块牌子。乌木的,比原先那块沉一点,正面刻着她的名字,底下没有杂役两个字,背面刻着一行字。
传功阁立档观察。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看懂立档观察是什么意思。
她跟宗主说的是执法阁。宗主问她想进哪一阁,她说执法阁,想下山剿兽。那是她上山以来头一回跟宗主说话,也是头一回把这句话说出口。
话本里的游侠她看了那么多年,茶楼里的剑客她听了那么多年,到头来站在宗主跟前,也就说出这么一句。宗主听了,说知道了,分派的事章程上有。
章程上有的,就是这块牌子。
剿兽,下山,仗剑,护着爹娘妹妹,护着这一带的百姓。这些念头她在炕席底下压了七年,叫牌子上的一行字吃掉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可她心里并不怎么怨。
季家堡的人烧香,都要念一句那位掌门的好,她从小听到大,只听说掌门从不下山,这辈子也见不着。今日她头一回见着真人,跪在案前三步远,抬头看了一眼。宗主比她想的还高,穿一身白,嘴唇和眼尾都是紫的,端着茶碗坐在上首,腰背一动不动。
可宗主低头看她的那一下,她心里莫名地一热,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这个人她早就该认得,亲得很,也信得过。宗主说章程上有,那章程上就一定有个道理,只是她还没看懂。
墙角那几个从前穿绸的先凑了过来。领头的那个一把抢过她的牌子,看了一眼就叫起来。
“立档观察?你去传功阁?”
院子里一下子围上来好几个人。
“传功阁那是玄霁长老管的,全宗门最古板的一个。”
“听说她屋里的茶碗都要摆成一条线,谁挪歪了一分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