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了,我的孩子。”
“母亲……”
乌萨斯的景色,永远没变过。
总是一望无际的雪白,总是一望无际的荒凉,偶尔有森林插在不远处的丘壑上,漆黑一片,突兀而生硬。
就像那一座城市一样。
永无变化的雪原上,矗立着一座黑色的移动城市,冰冷,死气沉沉。在这里,你见不到任何体现人们创造力与活力的东西,没有节日庆典,没有音乐会,没有集市,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与沉闷的脚步声,连街道旁的绿化带也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颜色。人们总是冷着脸,裹紧大衣,不肯留一丝表情给别人,好像他们都是一个个孤立的个体,与“他人”唯一的联系就是买菜上班吃饭时的匆匆一瞥。如此的冷淡,以至于常年不化的雪也变得温暖起来,至少捧一把雪,你会切实感到刺骨寒冷,但是与居民交流,你只会感觉——宛如嘴巴里塞了一团干草,糙,涩,干,难以下咽。
“……塔露拉小姐,奥德荣已经经历了长足发展,在五年间,我们做了很多事,比如……您看,这一块,当年的贫民窟,现在已经没有了,变成一条正常街区,让不少流浪汉有廉价居所。
“说到流浪汉,相信您也发现了,在卡谢娜,您的母亲的治理下,整座城市已经大变样,流浪者消失不见,感染者也找到自己的归宿——呃,我是说,他们有独立的街区生活,您知道的,由于客观原因他们不能和正常人一起。”
“嗯。”塔露拉坐在陆行舰会议室窗户边,静静听耳边官员唠叨。她伸手拿起糖罐,往咖啡里面加糖,然后勺子搅拌,一直搅拌,直到奶油融化,咖啡变成一团黑褐色的漩涡。
“然后,您看,那片区域,高楼大厦,是近几年新建的金融区,众多耳熟能详大公司都入驻了,比如卡尔曼枪械师,斯卡蒂罗金砖投资有限公司……
“啊,看起来您对此并不感兴趣,那么我们离讨论一下民生福祉吧。自卡谢娜大公重新上任以后,奥德荣人均收入……”
“好了,我有些疲惫,”塔露拉终于开口,“请留些时间给我吧。”
“呃,好的,如您所愿。”官员愣了愣,只得点头退去。
门关上。
她叹了口气,看向窗外,那座城市,她的……外出游学数年,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奥德荣,塔露拉的家乡,或者说,字面意义上的家乡。至少她确实在此处度过了几十年,而维多利亚或者炎国……不,她更情愿谈论乌萨斯,即便这个冰冷的国家,从未给她带来正面回忆。
“啊,乌萨斯的事情总是这么糟糕……”长叹一声,端起杯子,一口饮下。加了很多糖后,咖啡总算不那么苦,忍一忍也能下口。
她讨厌苦味,讽刺的是,从记事起,她一直在吃苦。
陆行舰靠岸,舱门打开,驳桥伸出,搭上陆行舰。身为继承人,塔露拉不必与他人一起排队,可以从VIP通道直接离开。本来如此,不过她不打算引人注目,于是带上帽子拉起衣领,从普通出口离开,根本不在意VIP出口外焦急等待的官员。
“请出示证件,请摘下口罩……检测通过,请迅速通行。”
港口一如既往的繁忙,这一点无论哪一座城市都一样。塔露拉顺着记忆中的路线离开大厅,坐进地铁。地铁站很干净,老旧锈痕被清理过,管路电线重新埋设,跟新建的没差别。等了会地铁到站,进入,坐下,环视四周,都是疲惫的脸,冷漠的脸,死气沉沉的脸。
嗯,一模一样,对味了。
打开手机听音乐,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随便点开日推榜单的一首歌,在PUNK的狂躁电音中靠在椅背。
地铁驶出。
父亲的身影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一个代表他名字的简短字节留在脑海中,好像这样就能骄傲地向别人说:“看啊,我的父亲是爱德华·雅特利亚斯,你知道吗,他可是维多利亚的亲王,未来可以成为维多利亚皇帝的人!”
当然,她从未如此炫耀过,小时候没有,长大过后更没有。她的父亲也没能成为皇帝,他在某个夜晚被结义兄弟背叛,死了,埋在土里。可悲的是,她连他的墓碑在哪里都不知道。
至于母亲……呵,不提也罢。塔露拉,两人结合的产物,拥有超然的身份种族,生来就是人上人,却从未从他们身上分得半点感情。孩子,不过是意外罢了——想不到这句话,在现实中竟然真的有生动例子诠释,可惜这个例子就是她自己。
炎国,龙门,陈家,魏家……算了,不重要。已经做出决断,与过去一刀两断,就不要磨磨唧唧顾及儿女情长,那座城市,就让他们埋葬在记忆深处吧。
但是卡谢娜。她不一样……作为,名义上的母亲,她可陪伴塔露拉度过相当长的一段时光。具体有多长呢?长到她足以忘却舍弃过去的一切事物,全身心投入乌萨斯,成为一个乌萨斯人。可惜或许因为教育失败,或许因为她天生长着反骨,塔露拉拒绝在乌萨斯读书,大学时转到维多利亚学习,然后又跑到哥伦比亚,周游大地,就是不想回到乌萨斯。但是现在,她已经流浪太长时间,是时候,也不得不,回来考虑一下贵族席位的问题。
卡谢娜,母亲。她很奇怪,也很……令人恼火。她总是表达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好像要把自己脱离俗世,变成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她嘴里总是念叨些难以理解的话语,比贵族们交流时的礼节更加晦涩难懂,连简单一句“早安”也能硬生生说上一分钟。她从不外出,从不晒太阳,一天到晚窝在宅邸,甚至有时候还要戴上面纱,好像是传闻中的吸血鬼,碰到一丁点阳光就要化作飞灰。
除此之外,她还总是坐在卧室窗前,眼睛望着远处某个东西,一坐能坐一天;吃饭时也只吃一点点,让人怀疑她哪一天会不会饿死在床上;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无波,毫无起伏,而且皮肤冰凉,像具会说话的尸体——天哪,塔露拉真恶趣味地想过,是不是自己的“母亲”其实是一具傀儡,真正的操纵者不知道在哪里盯着自己?
两人的关系……也很诡异。一句话总结:例行公事般的母女。亲情?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上位者面对领民的傲慢。她很少——不,从不,是的,从不表现自己对塔露拉的情感,只是告诉她:“你今天有礼仪课,不要迟到;周六有一场聚会,安排好时间,陪我出场。”反抗?嗯……很小的时候,塔露拉曾试过,她哭闹,愤怒,用一种小孩子特有的倔强伪装起胆怯,独自面对面无表情的“母亲”。但很显然,卡谢娜远比她想象中冷漠,小塔露拉只要想反抗,所面临的便是一连套处罚,没有食物,丢进地下室,没有床褥,只能在冰冷地板上勉强入眠,晚上冻得发抖。等到卡谢娜察觉到小塔露拉的哭号声逐渐降低,再也无力反抗,她才会命令仆人放她出来,难得允许小塔露拉享用一顿大餐,然后她则在一旁语重心长地教导。有那么几次——好吧,只有两次,卡谢娜还让小塔露拉和她睡在一起,用她心血来潮的“母爱”,为小塔露拉讲一些老掉牙的睡前故事。
塔露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满足,又该表现出什么好。感激?痛哭涕零?还是愤怒?退缩?胆怯?
母爱?呵,在卡谢娜床上,她甚至不敢放松身体。她的眼神,卡谢娜的眼神,很不简单,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那种锐利的眼神,企图用一丁点仁慈温软掩盖更深层的东西,某种更加侵犯性的……
有时候她觉得卡谢娜不是黎博利,而是其他什么种族,比如……好吧,塔露拉觉得卡谢娜更像一只德拉克。卡谢娜也曾说过,希望塔露拉能充分发挥德拉克的种族优势,最好也激发德拉克的——野心。
德拉克的野心?到底是塔露拉的,还是卡谢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