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日头正毒,铁拳城东街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
玉溪赤足踏上去的时候,脚底能感觉到那股热意顺着脚踝银链往上爬。他穿着一件新买的深蓝软布长袍,领口微敞,银白长发垂在肩后,晨光里像是镀了一层薄金。疤脸在他侧后方,深灰皮甲已经擦干净了,右手垂在身侧,刀鞘轻轻磕着大腿外侧。
阿尔宾走在最前面,灰袍换了件干净的,腰间匕首别着,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来逛街的。三人之间隔着两步距离,没有交谈,像三个不相干的过路人。
石心斋的门关着。
门板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檐下的木牌被晒得发白,“石心斋”三个字像是浸过油,泛着乌沉的光。阿尔宾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敲门,偏过头看了玉溪一眼。
玉溪走到门前,抬手,指节叩了两下门板。
门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一个干瘦的身影站在门槛里,灰白胡茬,花白短发束髻,薄镜片后的眼睛在日光下眯了一下。维尔纳。他没有穿斗篷,只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布袍,腰间挂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像刚从铺子里出来迎客的寻常掌柜。
“来了。”他说,声音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侧过身,让出门:“进来说话。”
玉溪跨过门槛。铺子里的光线比外头暗了一截,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矿物混合的气味——熟悉的石心斋气味。锅碗瓢盆、瓶瓶罐罐、木架上堆满各色石头,一面后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地图,画着矿脉走向。阿尔宾跟进来,疤脸在门口停了一步,反手把门带上,背靠着门板站定。
维尔纳走到柜台后,没有看他们,低头整理一碟暗红色的药粉:“你来了,我就直说了。”他抬起头,隔着薄镜片看着玉溪,“我要的东西,不是你的命,也不是你身后那两个人。我要你替我走一趟矿脉北口。”
玉溪站在柜台前,银白长发垂在肩侧:“矿脉北口不是让黑影烧了吗?”
“烧的是石室,不是矿脉。”维尔纳说,“废墟底下还压着四袋影铁,我搬不动了。”他顿了顿,“你替我把那四袋运出来,送到灰溪村老磨坊,我把那根银丝从你颈饰里取出来,从此两清。”
玉溪没有动。他抬手,指尖碰到锁骨下方的蕾丝颈饰,指腹摩挲过那颗淡蓝宝石的边缘——宝石背面那线银丝依旧嵌在蕾丝织纹间,触感冰凉。
他放下手:“你说的银丝,是废窑那晚,你让看守放我走之前搁进去的?”
维尔纳没有否认:“你如果不碰,它可以一直藏着不动。你如果被人搜身,银丝会弹出来,卡住对方的指头,给你留一条跑路的时间。”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工具,“我没打算用它害你,我只是给自己留了一张底牌。”
玉溪看着他,没有接话。阿尔宾站在他身后一步,没有开口。疤脸靠在门板边,手按刀柄,目光在维尔纳脸上扫了一圈,又移开。
铺子里安静了片刻。
玉溪低头,将自己颈饰上那枚淡蓝宝石解了下来,放在柜台上,然后把那颗暗金色的龙班金碎角从怀中取出,在指尖转了转,也放在宝石旁边。维尔纳的目光落在碎角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我从石室里顺手剥下来的。”玉溪说,“你让我摸那块龙班金的时候,我刮了一角。”他抬起头,迎着维尔纳的目光,“现在,我把它还给你。你告诉我三件事——那根银丝是谁做的,黑影是谁,矿脉北口下面到底压着什么。”
维尔纳看着那块龙班金碎角,沉默了很久。他没有伸手去拿,目光从碎角移到玉溪脸上,重新审视这个站在他面前的精灵。片刻后他开口:“银丝是铁拳城一个老银匠打的,他只打这种细丝,别人仿不来。黑影——他不归我管,他跟我只是各取所需。矿脉北口下面压的,不是我放的,是矿场塌方之前就有人埋进去的。我只是想把那东西挖出来。”他抬起眼睛,“这三件,我说了。你呢?”
玉溪没有回答,伸手将那块龙班金碎角推了过去。维尔纳没有接,他盯着玉溪的指尖:“你回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一个独眼男人?”
玉溪说:“遇到了,他传了你的话。”
维尔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伸手,覆上那块龙班金碎角,将它拢进掌心里:“那好,一桩归一桩。午时之约,你赴了;三件事,我说了;这块碎角,我收了。”他顿了顿,“你走吧。银丝的事,等你把四袋影铁运到老磨坊,我再替你解。”
“你还没说那四袋影铁里装的是什么。”玉溪说。
维尔纳的动作停了一瞬:“你到了那儿就知道了,四袋影铁,一袋石灰石,一袋黄铜砂,剩下两袋——是给灰溪村的货。”他将碎角收进怀里,转身去看架子上的石头,不再看他,“午时之约已完,你现在可以走了。明日午时,你若去矿脉北口,便带着岩洞里那截银丝来见我;若不去,银丝就留在我手里。你走吧,石心斋今日打烊了。”
玉溪站在柜台前,看着维尔纳的背影。他伸手把淡蓝宝石重新握回掌心,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迈步跨出石心斋的门槛。阳光扑面而来,街上的喧嚣重新涌进耳朵。疤脸跟在他身后,阿尔宾走在最后,三人在门口的日头下站定。
“你信他说的?”疤脸问。
“不全信。”玉溪说,银白长发被风掀起一角,“但他有句话说得对——矿脉北口下面压着的,不是他放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淡蓝宝石:“我明日会去。”
疤脸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阿尔宾站在一旁,看着玉溪手指摩挲宝石的动作,片刻后开口:“那明日我跟你一起。”
“不必。”玉溪抬起头,目光看了他一眼,“你留在城里,替我看着石心斋的动静,如果我明日没回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阿尔宾没有答话。他看着玉溪那双淡蓝色的眼眸,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
三人站在石心斋门前的日头下,各怀心思,投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伸向三个不同的方向。铁拳城的午时,石心斋的门已经关紧了,但东街上的人流依旧熙攘,没有人在意那扇刚刚合拢的门扉,也没有人留意到,在街角一间茶摊的阴影里,一道深灰斗篷的身影正端着茶碗,目光穿过人群,远远落在玉溪的背影上。
石心斋的门板合上后,铁拳城东街的日光仿佛才重新落回玉溪身上。他站在台阶下,银白长发被风掀起一角,指间捏着那枚淡蓝宝石——宝石背面那线银丝嵌在蕾丝织纹里,冰凉地盘踞着,像一条蛰伏的线蛇。他将宝石重新系回颈间,指尖拂过蕾丝边缘,没有多停。
“明日午时。”疤脸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你真去?”
“你方才也听到了,他说要我带着银丝去。他让我去,是因为他笃定我找不到那根银丝在哪儿。”玉溪偏过头,日光从侧后方照在他脸上,淡蓝眼眸里跳着一线光,“我偏要今夜就去。”
疤脸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他向来不问理由,只问时间地点。
“阿尔宾。”玉溪转头看向站在几步外的人类。阿尔宾正低头整理衣袍下摆,听到他叫他,抬起头。玉溪说:“你留在城里,替我看住那扇门。维尔纳夜里若有人进出,不管是送货还是传信——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
阿尔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你呢?”
“我跟疤脸去矿脉北口。”玉溪说,“趁他还没醒,先去看看废墟底下到底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