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道越走越窄,两侧岩壁从粗糙的碎石逐渐变成光滑的岩面,像是被水流冲刷过的。空气里那股烧焦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带着铁锈气息的土腥味。玉溪右手缩在袖中,指尖的麻意已经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钝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指骨往上爬。
“你手怎么了?”疤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得很近,近到能看见玉溪缩在袖中的右手。
“没事。”玉溪没有回头。
疤脸没有追问,但他的脚步快了一步,走到玉溪侧前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前方未知的黑暗。缝道又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忽然开阔——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约莫有石室两个大,洞顶挂着几根灰白色的钟乳石,水珠从石尖滴落,在洞底汇成一条浅溪,蜿蜒流向更深处的黑暗中。溶洞的地面铺着一层细砂,砂面上有几道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被从洞深处拖到洞口,又拖回去。
玉溪蹲下来,指尖拂过那几道拖痕。拖痕深约半指,宽约一掌,边缘没有灰尘,是最近留下的。他顺着拖痕的方向抬起头,目光落在溶洞尽头——那里有一道石砌的矮墙,墙上开着一扇半掩的石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光。黄绿色的光。
疤脸手按刀柄,压低了声音:“这里头还有人?”
玉溪没有答话。他站起来,没有立刻走向那扇石门,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袖口微微掀起一角,指尖的淡灰色已经蔓延到第二个指节,像一层薄霜附在皮肤上。他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中,朝那扇石门走去。石门半掩着,门缝里的黄绿色光芒幽淡而稳定,像是某种矿石发出的磷光。玉溪从门缝侧身挤进去,疤脸紧跟其后。
门后是一间比外头溶洞更小的石室,四壁嵌着几块发光的矿石,将整个空间照得幽绿。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台,台上摊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纸上绘着矿脉的走向图,用红笔圈出了几处标记。石台旁边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木箱,箱盖敞开,里面码着几块矿石——灰扑扑的,表面带着与玉溪方才弃置的那块一模一样的暗纹。而木箱边,有一具斜倚在石台上的骸骨,衣着残破,皮肉早已风化殆尽,手指骨还紧紧攥着一卷卷起的纸筒,仿佛临死前仍将它护在怀中。
玉溪在骸骨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卷纸筒上。他没有伸手去拿,先开口:“你认得这具骸骨么?”
疤脸蹲下来,借着洞壁的磷光仔细看了看那具骸骨的衣着残片:“布料是矮人矿工的短褐,腰间有一截断了的矿灯带。”他伸手拨开骸骨的衣领,露出一块挂在颈骨上的铁牌——牌面已经锈蚀,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刻痕:“……七号矿工。”
玉溪沉默了片刻。他伸手,轻轻地从骸骨的指骨间抽出那卷纸筒。纸筒已经脆得发黄,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磷光看了一遍。纸上是一封未写完的信,字迹歪斜,像是临死前匆匆写就:“……七峰矿脉之下,不止有一条矿脉。矮人矿场塌方前,有人在更深处挖到了另一种矿脉——灰矿,外表似影铁,但敲开内核,纹路如流金。他们称它‘哑金’。这一袋哑金,是第三批,前两批已经运出了矿场……”信到此中断,后面只留下几道潦草的笔痕。
玉溪将纸卷重新卷好,握在手中,看了一眼那具骸骨:“哑金。这才是维尔纳真正想要的东西。”
疤脸站在他身后:“那袋灰矿,就是哑金?”
“信上说,外表似影铁,内核纹路如流金。”玉溪低头看向自己右手——袖口下,指尖的淡灰色已经蔓延到第三个指节,“我碰的那袋,就是哑金。黑影说碰了会烂手,不是骗我。”
他抬手,将那卷纸筒递给疤脸:“收好。这东西比那袋哑金值钱。”
疤脸接过纸筒,塞进皮甲内衬里。玉溪没有再看那具骸骨,转身朝门外走去。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目光落在石室门框的侧面——那里有一道新的刻痕,像是被人用刀刃刚刻上去不久,划痕边缘还有细碎的石粉。刻痕很浅,但刀法利落,画的是三道波浪线,下面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哑金脉口,在塌方处之下三十丈。”
玉溪看着那道刻痕,没有动。疤脸走到他身边,也看到了那几个字:“谁留的?”
“黑影。”玉溪说,“他先我们一步进来过。他认得路,但没有拿走那卷信。”他顿了顿,“他在给我们留路。”
他没有再多说,迈步走出石门,沿着溶洞外的缝道继续向前。那道拖痕还在,沿着溶洞的地面延伸向更深处的黑暗中。他脚步没停,右手的指尖缩在袖中,灰意已爬上第三指节。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继续走。那具骸骨信里写的‘更深处’,应该就在塌方处之下——我们要找的哑金脉口,还在前头。”
疤脸跟上来,与他并肩,没有多话。两人踩着湿滑的碎石,朝溶洞更深处走去。身后那片幽绿的磷光渐渐暗下去,前方只有黑暗与潮湿的风。
缝道越深,岩壁上的水汽越重。玉溪走在疤脸身后半步,右手缩在袖中,指尖那股钝痛已经变成一种冰冷的麻木,像被冻住了一样,从第三指节缓缓向掌心蔓延。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让疤脸看到。
前方缝道忽然收窄,仅容一人侧身挤过。疤脸先侧身进去,玉溪跟在后面。他刚挤到一半,脚下的碎石忽然松动——一声脆响,整片石面塌陷下去。玉溪身形一空,来不及抓任何东西,整个人朝下坠去。疤脸的手猛地探过来,指尖擦过他的袍角,没有抓住。
“玉溪!”疤脸的声音从上头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
玉溪摔进下方一条更窄的斜道,肩背撞在岩壁上,钝痛炸开。他滚了三四圈才停下,趴在一层湿冷的碎石上,满口都是尘土与铁锈味。他撑起身,右掌按地的一瞬间,一股剧痛从指尖窜到手腕——他低头,借着头顶传来的一点微光,看到右手的淡灰色已经蔓延过掌根,像一层薄霜爬上皮肤,在手背纹路间凝成蛛网般的细丝。
“玉溪!应我一声!”疤脸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在石壁间撞出回声。
玉溪压着声音:“我没事——底下有条斜道,我摔下来了。”他撑着左臂坐起来,右掌不敢再碰地,悬在半空,指尖灰白得吓人。他咬着牙站起来,环顾四周。斜道尽头通向一处更大的空间,迎面有风,带着一股潮湿的矿腥味。他摸着岩壁朝那边走去,脚下踩到一样硬物——他低头,借着微光看清,是一截断掉的矿镐,木柄已经朽烂,铁头锈成一团。
他绕过那截矿镐,走进那处空间。这里像是一间被废弃的矿工休息室——石壁上钉着几排木架,架上还放着几盏油灯和一捆发黑的绳索,角落里倒着一只木箱,箱盖半开,露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玉溪走过去,蹲下来,左手将那卷羊皮纸抽出,展开。
纸上绘着矿脉的地层剖面图,标注了几条矿道的走向。在图的右下角,用红笔画着一道粗线,线旁写着几个字——哑金脉口:塌方处之下三十丈,侧道向东。玉溪的目光在“向东”两个字上停住,他抬起头,看向这间休息室的东侧——那里有一道被碎石半掩的木门,门板朽得只剩半边,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他收好羊皮纸,朝那道门走去。刚迈出两步,他听到矿道深处传来一阵声响——不是风声,是铁器敲击岩壁的声响,规律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前面凿石。玉溪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瞬。那声响来自木门后的通道深处,离他约莫二三十步,在幽暗的矿道里像心跳一样平稳。
“疤脸。”他压低声音,仰头朝上方喊,“这底下有路,还有动静——有人在前头挖石头。”
疤脸的声音从上头传来:“等我下来。你站那儿别动。”
玉溪没有动,但他的右手又开始痛——灰斑翻过掌根,正沿着腕骨向上攀爬。他皱眉,将右臂蜷在胸前,用左手按住手腕,试图借着压迫减缓灰意扩散的速度。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半掩的木门上,呼吸压得很轻。前方那个凿石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像一个一直在等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