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段旧采区的火把在头顶划出一道橙黄色弧光,三人脚下的碎石越来越碎,脚下的废墟气息越来越重。
玉溪走在最前面。他掌心的金印在石壁间一次次亮起又被压暗,像一头被捂住嘴的活物在暗中反复舒展。阿尔宾举着火把走在他左斜后方半步,石拳拄着短斧压在队尾。
铜锈味从矿道深处浮出来。玉溪停步。
“有铁。”他蹲下去,手指在碎石缝里抠出一枚锈蚀的钉帽,铁质细腻,断面光滑。矮人矿工的老式道钉。他将钉帽捏在指尖转了一圈,抬头看向石拳,“这钉子打进岩层的角度是斜的——道钉是往下钉的。你们矮人挖矿,从不斜着打道钉。”
石拳凑近看了一眼,胡子抖了一下。“佐尔格教的手艺。”他说,“这道钉不是打来固顶板的。打来挂人的。”
“挂人?”
“把东西吊在道顶上。”石拳把斧子往肩上一搭,“吊起来的,不是货,就是尸。”
玉溪将钉帽收进腰间的布袋里,站起来。
三人又走出百余步,矿道的尽头忽然亮出一片淡青的光。
火光映不到那里,那光是青白色的,静止的,从岩壁缝隙里渗出来,像冰层深处被封住的一盏灯。
玉溪抬手止住身后两人。他先独自走过去两步,贴着那道岩壁听了一阵,又绕着光线的边缘走了一圈。岩壁上生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霜花,指尖一碰就化,露出底下粗糙的岩面。石缝里吹出来的风是温的。
“前面是空腔。”玉溪低声,“空腔里有光。青白色。”
“矿脉在底下。”石拳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上一次走这条道,走到这里就到头了。佐尔格说,青白光是门基自己在亮,它认得靠近它的人。”
“头目呢?”阿尔宾问。
玉溪没有立刻答话。他侧头望向石缝另一侧,那侧岩壁上也挂着一串新踩的泥痕——脚印不深,脚尖朝里,方向是通往青白光的方向。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玉溪侧身挤过石缝。
空腔比他想象得要小。青白的光从顶部一处半人高的裂口里落下来,把整个空腔照得像浸泡在浅水里。地面中央横卧着一块天然石台,约三步见方,石台表面被凿平过,边缘留有粗犷的凿痕。石台正中央有一道浅浅的凹圆,凹圆里竖着一截半融的暗金色矿片,约莫拳头大,表面在青白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像被水浸过的琥珀。
玉溪快步走到石台前。他低头看了一阵,随后侧身坐下,将右掌摊开在石台上方。
金印一贴近石面,暗金光纹从石台内部涌出来,沿着凿痕的边缘向外蔓延,绕成一个完整的圆。石台上竖着的那截暗金矿片忽然一动,从石面里微微浮起半寸,像被水顶上来的一根细木。
“这就是那一半。”玉溪说。
阿尔宾走到他身旁俯身看那截矿片,肩膀绷紧了一瞬。他伸出的手指停在矿片上方两寸处,没有碰。“我父亲……凿的?”
玉溪没有答。他偏过头,朝右侧一块不起眼的塌石后头看了一眼。石拳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塌石后头没有动静,然而石拳握着斧柄的指头已经悄悄收紧。
“那边有人。”玉溪低声。
石拳短促地吐出一口气。他没问玉溪怎么知道的。他把短斧从肩上取下来,斧刃朝向地面,重心放低,一步一步朝那块塌石后头绕过去。
石拳刚绕过石块,一声闷响。
一块石头砸在他肩上被铠甲挡住,紧跟着一个矮壮的身影从石后扑出来,直往石拳怀里撞。石拳脚步一沉,短斧横过来挡在身前,两人几乎一同栽倒在地。
玉溪手腕一翻抽出腰间短刀。阿尔宾扑上去,用手臂锁住那人的后颈。玉溪看清了那人的脸——古德。他左肩的绑带已经被挣开,血渍透了半件短甲,一只手还攥着块巴掌大的碎石。
“住手。”玉溪说。
石拳放开手,古德从地上半撑起来,喘得厉害。他的眼珠在火光里转了一圈,看到玉溪,看到阿尔宾,最后落到石台上那截浮起的暗金矿片。
“他妈的。”古德喘着说,“你们也来了。头儿刚才走的,就半个时辰前。”
“头儿去哪了?”
“往底下。”古德抬手指向他背后的空腔深处,那里有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边缘新凿的痕还留着白茬,“他找到了门基,站在门基下头看了很久,忽然就回身把这一块敲碎了一半,带着另一半往下走了。”
“他为什么砸碎这一块?”玉溪问。
古德摇头。“我没听见他说什么。他砸完之后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叫后面的兄弟别跟下来,这东西拿着会死’。”
玉溪低头看那截矿片。它此刻已经静静浮在石台上方,表面的光泽比刚才更亮。他的掌纹贴过去,暗金矿片随之轻轻抖了一下,光晕在他掌心和矿片之间来回流转。
玉溪眯起眼。“这不只是矿。”他抬指点了点那截矿片的切面,“这上头的纹路是一半的图。另一半在头目身上。砸碎的位置就在图像正中间,谁先拼出完整图,谁先知道门基底下埋的东西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