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山脊上的干草压成一片低伏的弧。
玉溪赤足踩在碎石上,脚下没有声音。他的银白长发被风吹成一线,散在腰后。阿尔宾举着火把走在他左侧半步,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腰间那截朽镐木柄随步子轻撞着短匕鞘。疤脸走在前头探路,皮甲的反光在夜里像一片暗色的鳞。
“你见着维尔纳的条子了。”疤脸头也不回地说,“他给你留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玉溪说,“龙班金是假的。真货在门后。别信黑影。”
“他让你别信黑影。”疤脸停步,偏过头看他,“他自己可信?”
玉溪没有答话。他低头看了一息自己的右掌。金印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光,随呼吸一下一下亮着。
“他骗过你。”阿尔宾开口了。声音很平:“他说过你是‘替黑影办事的’,后来又说黑影和他各取所需。这两个说法凑不到一块。”
“凑不到一块,说明他在中间藏着一个人。”玉溪把掌收拢,“藏的那个人才是真货的主人。”
三人下山,走过最后一段缓坡,铁拳城西墙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城墙上的火盆在垛口后头一盏一盏亮着,像一串被钉在石头上的暗橙色灯。
西门关着。
两扇包铁的厚门板严丝合缝。门楼下站着六个士兵,皮甲束带扎得整齐,头盔压到眉骨,手里拄着长矛。看见三人走近,为首那个矮个子兵把矛往地上一杵。
“日落后不放行。”那兵说,“有令。”
“我们从北口回来。”疤脸上前,声音沉下去,一板一眼,“路上塌方,耽搁了。天色已是这般,你让我们在城外过一夜?”
“你们想在城外过夜是你们的事。”矮个子兵说,“开城放人不是我的事。”
他说话时眼睛已经扫到了玉溪身上。玉溪全裸站在火盆的暗橙光里,银白长发垂过腰,掌中那点金色烙痕在夜里不怎么显。那兵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半息,又扫过阿尔宾,最后落回疤脸。他把矛尖往疤脸那边偏了偏。
“脱光了进城的,没见过几个。”他说,“你后面这一个,是不是北口封路那天说到的那个?”
疤脸没有回头。
“说到的哪一个?”玉溪开口。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火盆外圈,声音不高,“你们在找我?”
矮个子兵没答。他对身旁另一个兵低语了几句,那兵转身往城里跑去,靴底叩着石板路一路远去。
“等着。”矮个子兵说。
一行人站在西门外的短墙影子里,夜风穿过城门底下的窄缝直吹过来。约莫一炷香工夫,城里传来靴响,一队巡夜兵从门后方向过来,为首一个身形高大,光头,面颊上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旧疤。他腰间挂着一柄带环扣的长剑,剑环上系着一枚暗铜牌,牌面刻着西城巡夜的军徽。他走到门洞前站定,视线越过矮个子兵,落在玉溪身上。
“把他领进来。”那人说。声音不高,但门洞里的兵都听清了:“疤脸跟阿尔宾也一并。其他人照旧守门。”
矮个子兵让开路。门侧的角门吱呀推开一条缝。那光头走进角门里,伸手做了一个让玉溪过来的手势。
玉溪没有动。他隔着门缝看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是浅褐色的,在火光里也没什么波动。
“让我猜猜。”玉溪说,“你不是来搜身的,你是来收人的。”
光头停了半息。他嘴角没动,声音里也没什么起伏:“你走得累。进来再说。”
玉溪跟着他走进角门。阿尔宾和疤脸被另一个兵隔开,带到门内侧的一间短室里候着。光头带着玉溪穿过一条窄巷,转过一道弯,停在一间小屋前。小屋门框低矮,顶上悬着一盏罩了黑布的油灯。他推开门,进去点着了桌上的烛,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窄床,一张方桌,两把凳子,墙角堆着几卷旧绳。
“坐。”
玉溪没有坐。他往屋里走了一步,门在他身后被人轻轻带上。光头靠在门边,没急着开口。
“你认识我。”玉溪说。
“不认识。”光头说,“认得你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