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口下的石阶比上面凉得多。
玉溪先下。赤足踩在第一级石阶上,台阶表面的凿痕温润,像是被人手磨过很久。他侧身往下走,肩贴着石壁。阿尔宾举着油灯跟在后面,灯焰被石阶间的窄风吹得歪了一下,在石壁上投出两条摇曳的黑影。
往下走了十几级,矿道忽然转了个角度。石阶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厅,不高,两个人并肩站直就快顶到顶。石厅四面都是矿工的凿痕,角落里堆着几只烂竹筐和铁钎,正中一块塌石上摆着半截熄灭的油灯座。空气里有陈年潮气,也掺着一点极淡的松油味。
“这里有人住过。”阿尔宾把油灯搁在塌石上,抬头扫了一圈,“地上扫得干净。”
玉溪蹲下去,掌心贴着石厅地面。掌上的金印亮了一层,从掌根一路爬到指尖,光落在石面上,一圈圈荡开。
“这不是自然矿层。”玉溪抬手,把掌印按在石厅西壁一处凿平的凹面上,“这道墙是人修的。有人在这里挖了停下,又退回去。”
“三十几年。”阿尔宾走到东侧的岩壁前,蹲下,指着壁面上一处旧刻痕。刻痕不是矮人符文,也不是佐尔格的记号,只是一道歪斜的划痕,划痕底端停着一小团被磨到发白的轮廓,像谁用刀背蹭出来的。
“这是什么?”玉溪走过去。
“我小时候在村里的老木板上见过一样的。”阿尔宾的指腹贴在那团轮廓上,“这是有人拿碎瓦片蹭的。小孩儿画东西,就是这样。”
玉溪没接话。他把掌根贴上那团轮廓,金印的光顺着轮廓渗进去。轮廓被照亮了,是一扇小门的样子——两道横线,一道竖线从左端垂到底,右端留出一道缺口。
“一扇半开的门。”阿尔宾低声。
“画的人停在这里。”玉溪把掌收回来,“画完了,空手回去,或者死在这里。”
阿尔宾站起来,低头看着那道小门,沉默了一阵。他忽然转身,靠在东壁上,把腰间那截朽断镐木柄抽下来,用指腹一节一节摩过去。灯焰在他脸侧投下一片薄光,把他的下颌绷得很直。
“阿尔宾。”玉溪说。
“嗯。”
“你在门基那边看到你父亲刻的字。现在又看到这个。心里是什么感觉。”
阿尔宾把木柄别回腰间,没有立刻答话。他抬起头,看着油灯,灯焰在他瞳孔里晃了一下。
“我刚在想一件事。”他说,“我父亲下井那年,我三岁。我娘跟我说,他走的最后一天早上,把镐头留在家里的柴堆上。她以为他还会回来拿。等了一冬天,春天开河了也没回来。后来她就把镐头挪到灶台边。我问她为什么挪到灶台边。她说,灶台热,他回来能一眼看见。”
玉溪没有打断他。
“我走商道走了七八年,一条条路走熟,想着找见他的机会大一些。”阿尔宾说,“后来发现,不是路走熟了就能找见人。人是被自己找个地方藏起来的。他不愿意回来,别人找他也没用。”
玉溪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按在阿尔宾的胸口。掌心贴着那件旧短衣的布料,布料底下那颗心跳得稳,只是比平时更沉。阿尔宾低头看他,没有退。
“你现在想怎么办。”玉溪问。
“接着走。”阿尔宾说,“走到最后,找到他,问他一句为什么。”
“不问也行。”玉溪说,“有些人不回来,未必是没话说。”
阿尔宾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重叠在一处。他从短衣襟口解下一粒扣子,把短衣从肩上脱下来,露出宽厚的胸膛和那道从锁骨横到肋下的旧疤。他没有再说话,伸手把玉溪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搁在塌石上,然后把玉溪往自己身上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