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重新点起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进了石厅下层那道更窄的竖道。
玉溪在前,银白长发贴着脊背,赤裸的肩背上覆着一层薄汗,掌心那枚金印把光铺在石阶上一阶一阶往下推。阿尔宾举着灯跟在后面,灯焰被竖道里的风压得很低。
竖道尽头是一段短廊。廊壁凿过,凿痕是新的,底端还堆着没运出去的石屑。廊口一块木板上用炭笔划着两道斜线,中间打个圈——那是石心斋常用的货运标记。有人在这条道上下过货。
玉溪停步。他抬手按了按廊壁,掌根的金印贴近岩面时微微发烫,一层微弱的光顺掌纹爬到手背,又收回去。
“这条路通石心斋后仓。”他压低声音说,“三十年。不是刚挖的。”
阿尔宾把灯往廊口里照了一眼。廊道尽头有一扇木门,门板上贴着两重铁皮,用四道粗插销从里侧插死。插销边上有新磨出来的划痕——有人从这一侧出去过,最近才出去。
玉溪上前,把掌心的金印贴上第一道插销。插销上的旧铜锈蚀纹被印光一闪,顺着木门底边渗进一条细缝。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石磨转动似的闷响,像有东西在门背后转头。
玉溪的手停住。
“门后有东西。”阿尔宾低声。
“活的。”玉溪说,“它在听。”
他把耳朵贴上木门。门后没有呼吸声,只有一种极慢的、像砂石在石面上来回拖的摩擦音,一声压着一声,忽轻忽重。他把手掌离开木门。门后那声音停了一息,又起了。
“先不开。”玉溪说,“这条道不是我们来路的尽头。它是另一条。”
他退回廊口,蹲下去看地面。地面上的货拖痕从廊道一直延伸到石厅——是三十年的老痕,痕底早被踩实,但痕面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一件重物拖过后留下的。他顺着这道新痕往前看。
新痕穿过石厅,往西侧墙下的小门方向去了。那扇小门偏在石厅最里,比正门窄一半,门框上没贴铁皮,只用一条旧麻绳系着。
“那道小门。”玉溪说。
阿尔宾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扇被封死的铁皮门。“小门外面是什么。”
“往下通门基侧。”玉溪说。
他站起身走过去,解开那道旧麻绳。麻绳一松,门板自己往里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一股极淡的松油味,和石厅里的陈年潮气不同。门后是一道更陡的石阶,直直往下,深不见底。
玉溪探头看了一阵。他没有立刻下。
“阿尔宾。”他说。
阿尔宾举着灯走到他身旁。
“这条道不像维尔纳新挖的。”玉溪说,“它比暗口老。底下那一段——凿痕的样式和佐尔格在矿道里的不一样。这道是更早的人走出来的。”
阿尔宾垂下眼,看着石阶下方的暗处。灯焰偏了一下,被石阶下透出来的那点松油味带得更斜。他伸手,用火苗试墙。火苗在石壁上抖了一下,朝下偏,说明下方有气流。
“有风。”他说,“下面通着开阔的地方。”
两人先后下石阶。石阶很陡,赤足踩上去,能感觉到每一级踏面都被磨得凹下去一层,中间凹陷最深——这是几十年人脚踩出来的。玉溪的脚趾抠着这些凹陷,一级一级往下落,银白长发扫着石壁。
阶梯走到底,是一间石室。比上面的石厅大得多,顶高过头。石室中央摆着一排石桌,石桌上摊着、堆着、叠着一摞摞皮纸卷,有的卷着,有的开着口。石室四壁挂着几盏油灯,都点着,火光把石室照得比上面亮多了。石室西侧一道门通向更深处,门半开着,门里透出更暖一点的光。
石桌上铺开的一张皮纸上摆着一只旧罗盘,指针还在微微颤,整张皮纸被压住四角。罗盘旁边放着一截烛头,烧得只剩一小节。
玉溪走到石桌前,把金印对着那只罗盘按下去。
罗盘的指针动了半下,随后又回到原位。
他抬起手,把桌上一卷半开的皮纸摊开。皮纸上是手绘的矿脉剖面图,方向和佐尔格那张不一样——这张的线条画得更粗略,图上只有几道粗线,从石心斋后院那口暗口开始,往西画到门基侧,再往下勾出一段竖井。图右下角有一行字,墨色新,笔画却干瘦——和维尔纳留的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样。
玉溪把图卷起半截,转过来看。图右下角那行字后面多了一行更小的字,是后来加上去的,笔画更轻,几乎被纸色吃掉:
“钥匙有两半。先到的人带半块。拼上的人可开前门。要开后门,得有人先下去。”
玉溪念完,抬头看石室西侧那道门。
门里暖光是从更深处透上来的。暖光的方向还有一点极细的流水声。
“这道门后面是竖井。”阿尔宾把油灯举高,光往那道门里照。“维尔纳在上面说过的——那条竖井通第五层。这条暗口,就是通到竖井底下的。”
“他先我们进来了。”玉溪说。
两人走到石室西侧门口。门后是一段更短的阶梯,阶梯尽头是一口井口。井口不大,勉强一个半身宽,往下黑得见不着底。井口边缘架着一条旧的铁链,铁链垂下去一截,链头系着一只木钩,钩上挂着半块压实的旧油脂。
玉溪蹲在井口边,手掌贴着井口的石沿。金印贴石,石沿底下透出一线极微弱的光,沿着井壁往下渗。他往下看。
井壁上有凿痕。凿痕一段一段,从上往下排列,一截比一截密集。最近的三四段凿痕还留着新石茬,是几天内凿出来的。井壁的凿痕尽头——也就是现在能看见的光所能到的位置——有一块石台突出井壁,石台上放着一只盖着布的提灯。提灯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