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子里最后剩一块腊肉,肥瘦正好,切得厚厚的。我们俩的筷子同时伸过去,她手快一步,筷子压住了我的筷子。
“这块给我。”
我松了筷子。她把腊肉夹回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着嚼着自己先笑了。
“我妈要是看见我跟客人争菜,非得骂我没规矩。在家里,好的都是先给我爸、给客人。”她又给自己夹了一块排骨,“我们那边还有个规矩,姑娘出嫁之前要哭嫁。哭爹妈、哭姊妹、哭离开家,一哭好几天,边哭边唱,唱的都是现编的词。我外婆当年哭了七天,我妈哭了三天。”
“你呢?”
“我一次也没哭。”她把排骨骨头吐到碟子边上,“在酒店办的,司仪让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敬酒、换衣服、切蛋糕,一晚上下来累得要死,哪顾得上哭。我妈后来跟我说,嫁个姑娘,一滴眼泪都没见着。”
她说完低头吃饭。我也没接话。楼上不知道谁家在剁东西,咚咚咚的,隔一会儿响一阵。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我记得我爸爱喝哪种苞谷酒,我妈哪颗牙不好,宋川吃鱼不吃鱼皮,章总开会前要一杯美式不加糖。客户老板爱听什么,我也门儿清。你要问我自己爱吃什么——”
她停下来,筷子在碗里拨了拨。
“我刚才想了想,好像是社饭。可我已经两年没做了。”
“为什么不做?”
“他吃过两回,说黏牙。”
她把手机从旁边拿过来,点开一个对话框,推到我面前。
“你往上翻。”
我翻了翻。
【房贷扣了。】【妈周三复查,我请了半天假。】【物业费交了,下季度的也交了。】【周日晚上八点到。】再往上,【车险续了。】【你妈要的膏药我寄过去了。】翻了一屏又一屏,全是这种。
她把手机拿回去,扣在桌上:“去年的也是这些。他没干过一件坏事。钱、爸妈、家里的事,他样样不落,比我还细。我爸住院那回,他请了一个礼拜假,在病房里打地铺。你说他不好吗?我说不出来。”
我没吭声。
“就是不跟我说话。说的全是事。”
“你跟他说过吗?”
“说什么?”她笑了一下,“去年过生日,他问我要什么,我说随便。他就真随便了,买了台空气净化器,说家里灰大。我气了一个礼拜,他都不知道我气什么。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问要不要出去吃饭,我说不用。”
她把碗里剩的几粒饭扒干净。
“随便、没事、不用。这几句我说了好几年,说完了,就等着他自己猜。他猜不着,我就生闷气。其实是我先不说的。”
“那今天呢?”
“今天我想试试。”她抬起头看我,“想要什么,就张嘴说。”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想你把那块排骨吃了,我蒸了一个半钟头。”
我把排骨夹起来吃了。她托着腮等我吃完,嘴角翘着。
我掏出手机看时间,两点五十。她伸过脚来,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我的小腿。
“看什么时间。今天别跑了。”
“上回在餐厅外头,话没说完扭头就走的可是你。”
“上回是我。今天我不跑,你也别跑。”
她的脚踢完了也没收回去,搁在我的拖鞋旁边,黑丝裹着的脚背贴着我的脚踝。
吃完饭,我收碗去洗。
她没去客厅,靠在水池边的操作台上,我洗一个,她接一个,拿抹布擦干了放进碗柜。
洗洁精是柠檬味的,泡沫顺着盘子往下流。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胳膊肘蹭了蹭手,掏出来看,是王悠敏,大概是课间:
【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