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林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一步是一步,踩着落叶,沙沙地响。
林野没有回头,只把茶碗端稳了些。
石砚从树影里走出来。
三十上下的年纪,青阳弟子的打扮,腰里悬一柄制式长剑,剑鞘上缠着一道褪色的青布。
面相老实,眉眼里却压着一点倦,像是连着几天没睡整觉。
他在三步外站定,没有坐,手按在剑柄上:“野人先生找我?”
林野没有答他这句。他端着茶碗,抬眼看着来人:“衣冠冢里的壶,是你挖的。”
石砚的神情僵了一瞬。他没有立刻接话,站了片刻,才慢慢松开剑柄,像是想通了什么:“我不挖,别人也会挖。”
“这么说,是你挖的。”林野问。
石砚摇头:“我没挖。先生问的是‘挖’,我答的是‘守’。那座坟,我隔几日就去看一回。那日去看,碑前的土是新的,被人动过。我翻了翻,是想看看,壶还在不在。”
“壶是我拿的。”林野道。
石砚一怔,随即肩膀松下来,像是卸了什么担子:“……在你手里?”
“在我怀里。”林野按了按衣襟,“要不要验一验?”
石砚摆摆手:“不必验。在你手里,比在别人手里强。”他顿了顿,“我原以为是哪路人马摸上了后山,这几日,觉都没睡踏实。”
“你师父让你守的?”林野问。
石砚点头:“嗯。师父说,里头的东西要紧,别让人动。我多问一句,师父就没了下文。问过两回,我就不问了。”他顿了顿,“师父那人,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漏。”
“守着守着,就守成习惯了。”石砚在溪边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后山那片林子,哪块石头底下有虫,哪棵树的果子先熟,我都知道。谁夜里上过山,谁在坟前站过,我隔日去看土,都看得出。林子里哪片草叫人踩过,我一眼就知道。”
他说这话时,不像表功,倒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林野听得出,那座坟在他心里,不是坟,是一句没出口的诺言。
“那你师父,为什么偏偏挑了你守这座坟?”林野问。
“师父说,我记性好,心细,坐得住。”石砚接道,“我那时还是山上的小弟子,觉得这是件要紧的差事,就应下了。一应,就是这些年。”
“那坟里,到底埋的什么?”
石砚沉默了片刻,蹲下身,撩了一捧溪水,泼在脸上,又拿袖子胡乱擦了擦:“那壶,是我师父立的冢埋的。”
“你师父是青阳掌门,他立冢埋壶,为什么?”
石砚半天没有开口。溪水在两人中间淌着,他盯着水面,像是要从那水里捞出一句压了三十年的话来。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因为那壶,是我师父当年从飞絮门灭门现场捡回来的。”
林野没有说话。
他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轻响。
飞絮门。
三十年前满门被灭,江湖上人人都说是青阳干的。
可捡回那把壶的,偏偏就是青阳。
他想起祖平账本里那一页:飞絮门,三十年前满门都没了,如今只剩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仆。
账房里的名字是干的,眼前这溪水是活的。
名字是死的,可守着名字的人,还活着。
“他赶到的时候,飞絮门已经烧成了白地。”石砚说,“满院子焦黑,他翻遍瓦砾,只翻出这一把壶。”
“火是后半夜起的。”石砚补了一句,“师父说,他赶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
“他怕有人拿这把壶做文章,”石砚的声音低下去,“就埋了,立个衣冠冢,对外只说,是纪念一位旧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