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上的弟子,也只当那是祖师辈的故人。没人知道,底下埋的是什么。”
“既是怕人做文章,一把火烧了,岂不干净?”林野皱眉。
石砚摆手:“师父说,东西是别人的,不能毁。捡回来是缘,毁掉是孽。总有一日会有人来认领,到时候,得原样还给人家。”
“那要是一直没人来认领呢?”
“师父说,那就一直守着。”石砚道,“东西在这儿,总比丢了强。壶在,人就有个念想;壶没了,那桩案子,就真的一点凭据都不剩了。”
林野听着,没接话。三十年守一座空坟,白天夜里轮着班,连梦里都怕错过动静。这样的人,图的不是那壶值多少钱,是那一口气。
“三十年了,没人动过那座坟?”
“没人。”石砚道,“师父不让提,我也不问。直到今年论剑的帖子发出去,后山忽然就不太平了。”
“先是有人夜里摸上山,再是坟前的土叫人翻过。我心里发慌,才守得更紧。”他抬眼,“先生,那日你们上山,我都瞧见了。”
林野没有否认:“所以你在找壶。”
“我在找壶,也在找人。”石砚说,“我想知道,是谁把主意打到了这座坟上。”
林野看着他的眼睛:“你师父捡回壶?那他知道凶手是谁?”
石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把那句话在肚子里过了三遍,才肯放它出来:“师父说,他赶到时,凶手已经走了。”
溪水声忽然显得格外响。
林野没有催,只等着。
石砚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但他看见了凶手的背影,穿着青阳的衣裳,可脚下那双靴子……是宫里禁卫的制式。”
林野手一颤,茶碗在膝头晃了晃,半碗茶汤泼出来,洇进青石的纹路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指节泛白,才慢慢松开。
宫里禁卫的靴子。
这四个字,比刀架在脖子上还沉。
江湖上的仇,再大也是江湖上的事;一旦牵扯到宫墙里头,就不是一个卖茶的能接得住的了。
“宫里?”两个字,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轻。石砚没有答,算是默认。
林野把茶碗搁在膝上:“会不会看错?你师父是青阳的人,灯下黑,看岔了也是常事。”
“衣裳兴许看岔,靴子不会。”石砚道,“师父说,那身青阳衣裳,穿在那人身上,松垮垮的,不合身。衣裳是借来的。”
“可那双靴子,靴筒、靴底、钉子的样式,都是宫里禁卫的制式,错不了。”
“三十年了,这话他一直没对人说过?”
石砚摇头:“没对人说过。”他顿了顿,“师父说,这话说出来,要掉脑袋。”
“青阳背了三十年的黑锅,他当掌门的,只能背着。背着背着,就背成了习惯。”
林野沉默了。他想起破庙里那个老人清醒时说的话:衣裳是青阳的,刀不是青阳的。如今,石砚又补上一笔:靴子是宫里的。
衣裳是借的,刀是借的,靴子却是穿靴人自己的。一个人,要借青阳的皮,用别家的刀,再踩一双宫里的靴子。那他,到底是谁的人?
三十年前,有人穿着这一身,灭了飞絮门满门。三十年后,又有人穿着青阳的衣裳,在枪庄和落霞庄的饭食里下了毒。同一身皮,同一个局。
“那飞絮门,当年跟谁结的仇?”林野又问。
石砚摇头:“不知道。师父没说。我只晓得,飞絮门灭门之后,江湖上就传开了,说青阳干的。传了三十年,传得连青阳自己的弟子,都信了七八分。”
郑葵忽然开口:“靴子认人。”她说,“衣裳能借,靴子借不了。”
林野点了点头。宫里有宫里的规矩。那双靴子是谁的,查起来,比查一把刀容易得多。难的,是怎么进得去那扇门。
京城他不是没去过。
御前的路,他走过一遭;宫墙里的门,他认得几扇。
可认得门和进得去门,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