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林野进来,没有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对面:“坐吧,野人先生。”
林野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中间隔着一盏灯,火苗安安静静地立着,把一室的影子,都压得低低的。
林野等了等,也不急着开口。
来都来了,急什么。
灯下的老人要是想开口,自己会说;要是不想说,问也问不出整话。
案上摆着一卷书,翻到一半,纸页压着一枚镇纸。
灯油添得匀,灯芯剪得齐整。
不像等客,倒像是一个人过了很久的夜,顺手就把日子归置妥当了。
林野想起山下那句传言:青阳掌门,三十年闭门不出。
如今看来,不是闭门,是守着门。
林野的目光在那卷书上停了一停。
书页上的字,是手抄的,一笔一划,极工整。
一个把日子过成这样安静的老人,心里却压着一座山。
山是石头堆的,话是人心堆的。
有些话堆了三十年,比山还沉。
“溪边的话,石砚都跟我说了。”林野开口,“后山那座衣冠冢,那把壶,还有那句靴子的话。”
玄机子没接话。他垂着眼,看着灯芯上那一点火,过了半晌,才问:“先生觉得,凶手是谁?”
林野没有急着接话。他也在看那一点火。火苗不偏不倚,照着两个人的脸,谁也没躲。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嫁祸青阳,嫁祸了三十年。”
灯花哔剥地响了一声。玄机子的手在膝上放得很平,可那一声过后,他沉默了很久。
灯是旧灯,罩子擦得发亮,芯子却短了一截,像是常年省着烧。
静室里没有第二个人说话的声息,窗外是山风,一下一下,撞在窗纸上,又退回去。
“三十年了。”他说,“头一回,有人替青阳说这句话。”
林野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知道,今夜不是来听谢的,是来听一个藏了三十年的故事的。
他把溪边听到的,破庙里听到的,一样一样,摊开来放在灯下。
“破庙里那位老人家说,那夜他抱着壶跑,追他的人穿着青阳的衣裳。”林野说,“石砚又说,您当年看见的凶手,也是这一身打扮,可靴子不对。”
“还有枪庄、落霞庄这两年的毒。”林野接着说,“桩桩件件,都有人穿着青阳的衣裳。衣裳是青阳的,可做下这些事的,怕不是青阳的人。”
“先生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玄机子说,“是想问,三十年前那夜,我到底看见了什么。”
“是。”林野道,“您看见的,是这盘棋的底。”
“那夜的事,石砚说了一半。”玄机子慢慢开口,“另一半,我来说。”
“三十年前,我还是青阳的大弟子。”他说,“那夜有人往山脚递了一张字条,说飞絮门有变。我连夜赶过去,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过去了。”
“满院子都是灰,灰里还冒着热乎气。”玄机子道,“我翻遍瓦砾,翻出一把壶。壶还温着。”
“人,一个都没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像是那三十年的灰,还压在嗓子里。
“我在院子里站到天亮。灰落下来,落在肩上,一层又一层,像下了一夜的雪。我数过,院子里摆着七具尸首,横七竖八,都是被人从屋里拖出来的,拖得仓促,拖得狠。”
“您捡了壶,为什么不报官?不寻凶手?”林野问。
“报官?”玄机子的声音不高,“飞絮门灭门,江湖上头一个疑的就是青阳。我若捧着壶去报官,那壶就是青阳灭门的铁证。”
“我只好把壶藏起来。藏了几年,藏不住,就立了那座冢。”他顿了顿,“冢立起来,人才肯闭眼。有些事,埋进土里,比摊在明处安生。”
“那凶手呢?您亲眼看见的,只有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