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子没有立刻答。灯影在他脸上晃了晃:“我到的时候,那人刚翻出后墙。月光底下,我只看见一个背影,穿的是青阳的衣裳。”
“可那身衣裳,穿在他身上,宽宽荡荡的,不合身,像是临时扒来的。”
林野心口一跳:“一个要灭门的人,不穿自己的衣裳,偏要去扒一件青阳的弟子服。他是怕人认出他来,还是怕人认不出他来?”
“还有那双靴子。”林野接道。
“还有那双靴子。”玄机子点头,“宫里禁卫的制式。这个,我不会看错。”
这两句话,一句在溪边听过,一句在灯下听见。
同一个夜晚,同一双靴子,把两处灯火,连在了一起。
灯下的老人和溪边的二师兄,一个守坟,一个守话。
三十年前那夜的真相,就藏在这一坟一话之间。
话说到这里,玄机子忽然不说了。
他垂下眼,手探进怀里,摸了很久,才摸出一块东西,放在灯下。
那东西旧得发暗,灯下一照,边角都是磨圆了的。
看得出,这三十年,没少被人攥在手里。
那是一块腰牌。木质的,不大,漆掉了大半,边角磨得发白,穿绳的孔眼都磨豁了。灯下看去,就是一块不值钱的旧木牌。
“三十年前,我在飞絮门灭门现场捡到两样东西。”玄机子说,“一样是壶,一样是这个。”
林野伸手接过。腰牌比想象的轻,边角被年月磨得光滑。他翻过来,灯下,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深深刻进木纹里:
沈。
林野的瞳仁一缩。这个字,他认得。或者说,他一直在找这个字。
京城刘家账本上,那只旧玉杯的主人,姓沈。
刘绾追那只杯子的时候,林野就在旁边。
杯底的款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旧茶行的老伙计,她一个一个地问。
最后翻出来的那个名字,就是沈茶官。
那只杯子,如今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他亲手把它送去了玄清宫,亲手交到白师手上。可杯底那个名字,他一直记着。
送杯那日,白师看过杯底,只说了一句:“沈家旧物。”
如今这块腰牌上的沈字,与那杯底的款识,笔意是同一路的。
人死了三十年,东西还认得出主人。
他把腰牌举到灯下,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沈。
笔画简,刻得深,像是刻牌的人,把一句话刻进了木头里。
“沈茶官的腰牌?”林野霍然抬眼。
玄机子点头:“当年宫里那位沈茶官,管着茶叶贡务,与青阳的茶山,有过几年的来往。他死前,托人带话给我。”
“带话?”林野问。
玄机子顿了一顿。他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该用多重的分量说出来。
“壶在剑州,替我守三十年。”玄机子把这句话说出来,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段背了三十年的经文。
他顿了顿:“话带到没几日,京城就传来消息,说沈茶官暴毙了。”死得这样急,像是早就安排好了的。他把壶送出来,把自己留在了京城。
林野的手在膝上收紧:“暴毙。”
“暴毙。”玄机子重复了一遍,“宫里的说法。我替他把壶守了三十年,也替他把这句话,守了三十年。”他抬起眼,“三十年前的东西,该物归原主了。”
他把腰牌推到林野面前:“先生认得此物,想必认得此牌的主人。”
林野没有立刻接。
他望着灯下的那块腰牌,心里那些散着的线头,一根一根,往一处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