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琅翎听见身后传来的破空风声,回头瞧见那老头撩着袍子一路狂奔,绝尘而去的滑稽背影,不由得哑然失笑。
……
正如琅翎所料,苍莽山龙脉仙殿遇袭一事,在短短两日之内便将整座干龙皇城搅得沸沸扬扬。
影响着实严重。
如果说先前数月的龙脉气眼往外渗出些许魔气,尚且还能被皇帝与三大国公联手压在朝堂底下密而不宣;那么此番幽冥鬼府的魔修直接摸进京郊三十里的苍莽山仙殿,屠戮数十名当值守卫,更在龙脉主干上钉下邪阵抽取国运的铁证,却是直接捅破了干龙朝的遮羞布。
尤其是那夜子时过后,地底深处大阵破碎时引发的地动,大半个京城的人都感觉到了。
事发当日清晨,太尉姬长空便根据何守拙带回来的情报,亲率三千黄龙铁骑封锁了苍莽山,将仙殿内魔修遗留的招魂幡碎块,白骨阵基以及那具内城管事的无头尸首尽数抬到了皇极殿前。
这一下,莫说是朝堂百官哗然失色,就连那位平日里缩在深宫道观中,成天只知道围着丹炉十天半个月都懒得露一次面的昏庸皇帝李晏都出面了,当场从丹房里蹦了起来,破天荒地连夜敲响了景阳钟,召集群臣升殿早朝。
毕竟这昏君再怎么昏庸无道,心里头也清楚得很:他李家的皇位与他自己的小命,全系在脚下这条龙脉的气数上,若是龙脉真叫幽冥鬼府给抽干了,他别说是求什么长生大道了,明日就得下去见李家的列祖列宗。
一时间,天铸城内风雨欲来,三省六部,九寺五监被彻查得鸡飞狗跳。
姬家拿着那具内城管事的尸体在朝堂上发难,直指三法司与禁卫军内部藏有通敌卖国的逆党;而掌刑名的赵国公赵肃却是条滑不留手的老狐狸,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面对铁证非但没有自乱阵脚,反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皇帝面前请罪,声称那是幽冥鬼府使的离间毒计,转头便将几名替罪羊推出来当众腰斩,同时派出大批缇骑满城搜捕那两个在逃的鬼府魔修,把水搅得越发浑浊不清。
至于那夜在仙殿深处真正发生了什么,那群凶悍的鬼府魔修究竟是被何人斩杀殆尽的——除了那两个夹着尾巴不知躲在何处舔舐伤口的半死魔修之外,满朝文武无一人知晓真相,唯有始作俑者琅翎自己心里门儿清。
不过,外头皇城里闹得再怎么风声鹤唳,跟如今躲在天铸城墙根下这座僻静偏院里的琅翎,却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了。
何守拙那边忙着帮太尉府在朝堂上打嘴仗,还顺带抓了一波平日里同姬家不对付的权贵子嗣,一连几日都没顾得上再来烦她。
……
这座原本略显冷清萧索的独门偏院,在冥璃的操持与十六名世家女仆的昼夜忙碌下,已然焕然一新。
院中那些早先被冥璃试验冥丝时吸干了生机,枯黄凋零的花木早已被替换,换上了从西市重金采买来的耐寒墨竹与四季常开的月白山茶;回廊的铁力木梁柱下挂起了产自江南的淡青色防风纱幔,微风吹过,纱幔轻扬,将外城吹来的粗粝黄沙尽数挡在廊外;就连后院那座临水凉亭的石板地面,也重新铺上了温润厚实的白狐绒毯,角落里时刻点着清心安神的白莲冷香。
而整座宅院最显眼的一处改动,则是挂在正门门楣与前院正堂上方的那块崭新牌匾。
那牌匾是用上好的千年阴沉木雕琢而成,黑底金字,上面并非什么请名家题写的威严府号,而是由冥璃亲自执笔、以簪花小楷写就的三个娟秀大字——栖月轩。
前日挂牌匾的时候,琅翎曾站在院门外仰头端详了半晌,回过味来后,当时便似笑非笑地捏了捏冥璃的脸蛋。
这小妮子看着温顺老实,起名字的时候倒是藏着不小的私心。
明面上看,“栖月”二字,取的是她如今行走在外的化名琅月在此栖身落脚之意,任谁瞧了都挑不出半点毛病,连何守拙派人送贺礼来时都连夸这名字雅致;可唯有琅翎自己心里清楚,分明是这丫头暗戳戳地把“先生栖于我身,与月长伴”的独占心思,堂而皇之地刻在了自家大门脑门上。
对于她这点可爱的小九九,琅翎自是看破不说破,由着她去折腾了。
相比于庭院外景的雅致变化,这几日真正让琅翎感到啧啧称奇的,还是她自己这具身体在融合了应龙庚姬的龙心与古血之后,由内而外发生的诸般奇妙异变。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实力的暴涨与肉身强度的蜕变。
在后院专供闭关的静室之内,琅翎赤着上身立于落地铜镜之前,抬起右手,缓缓按在了自己左胸的心口位置。
“咚……咚……咚……”
手掌之下,那颗由应龙本源重塑而成的心脏跳动得颇为缓慢,却又如同远古战鼓一般沉重。
每一次心脏的收缩与舒张,都有一股掺杂着丝丝淡金光泽的血液顺着血管流向全身,将她原本就经过度虚诀淬炼的经脉与骨骼,无时无刻的洗刷淬炼着。
识海空间被那滴龙心精血拓宽了足足一倍有余。
不过,这具阴身在皮相与方方面面的细微变化,倒是让琅翎又有些头疼。
她凑近铜镜照了照。
只见镜中之人,肌肤比从前更加白皙细腻,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泛着一层宛如上好羊脂玉般的温润宝光;那双原本纯粹黑中透紫的眼眸中,如今在瞳仁最深处多了一圈浅淡纤细的暗金色纹路,平时收敛气息时不显山露水,可一旦心念微动或情绪起伏,眼底便会流转起一抹摄人心魄的紫金威仪。
她顺着镜面往下一看——那天在地底空间里,应龙古血入体时带来的二次发育,并非幻觉。
原本她这具女身虽也算骨肉匀停,饱满挺拔,但总归还保持着矫健的分寸,可如今经过应龙那浩瀚生机的浇灌,胸前那两团雪白软肉竟是实打实地又往外鼓胀了一圈,弧度圆润,有点沉甸甸的感觉,以至于她再去穿云曦临行前按旧尺寸替她缝制的那几件立领束腰劲装时,胸口处的暗扣总是扣得严实,稍微做个扩胸挥刀的大动作,那布料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勒得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自己长得波澜壮阔也就罢了,给本座换个心,怎么还顺带把本座的尺码也给改了……”琅翎伸手托了托那两团颇有些妨碍出刀视线的累赘,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真正让她在这几日反复摸索试探的,还是藏在血脉深处的一道印记。
经过这三日的闭关内视,琅翎发现,这一身应龙古血,平日里大多沉寂潜伏在心室与骨髓深处,只被动地提供着约莫三到五成的肉身增幅,但只要她主动运转度虚诀的心法,以体内金莲欲火去叩击心脏处的那枚龙心印记,便能打开一道血脉禁制,强行激活体内的应龙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