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个修士,而且修为极强,厉龙君虽然看不透对方的底细,但两人照面那一瞬,对方身上弥漫出的气息让他后脊梁下意识绷紧。
体型也很扎眼,八尺出头,肩背宽厚,腰却收得紧,一身素白外袍裹着那副宽大骨架,看着不像是寻常散修,在芸芸求道者里头更是如同虎入羊群,手里那盏烛台和素烛也比旁人的修长得多,远远看过去像持着一柄短剑。
还有就是,那人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他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这人,八成是在青梧城碰上的哪个散修,可偏偏就是想不起来。记忆像隔了一层窗纸,影影绰绰有个人形,五官却糊成一团。
厉龙君说不上来,想着想着又晃了晃脑袋,把念头甩出去,管他呢,这地方怪人怪事多了,想得过来么。
算了。
孤身一人来到青梧城,卷进一摊烂事不说,还莫名其妙被塞进这鬼地方当差,脑子里无端多出一整套戒律和规矩,还莫名其妙就签了一纸契约,已经一百多天了。
他只想赶紧把那桩差事办了走人。
从到这的第一天起,还有一条反复响起的指令,那声音不男不女,说:破坏一百个赤色石俑,然后就可以卸任离开,回到原本的生活。
没头没尾,但厉龙君就觉得必须遵守。
“妈的,一个破秘境,把人脑子都搅糊涂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把火镰在腰间绑的更紧了些。
休息室角落的那座铜摆钟“咔嗒”一声,短针指到“申”字上。
申时正了,离闭境还有一个时辰。
看来没什么时间摸鱼了。
他把衣襟整了整,推开休息室的门重新回到参悟殿
参悟殿的甬道宽阔而安静,这个厅堂里的求道者比刚刚那个少了些,但依然三五成群,端着烛台在藏品之间挪来挪去。
他在人群里穿行,目光扫过一尊尊石俑,心里默默记着数,可惜没见着赤色石俑,倒是撞见一座元空面石碑杵在墙边,整张脸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凸面,什么都没有。
又是这活儿。
根据戒律第三条,倘若在参悟殿遇见元空面石碑,需要以厉目紧盯碑上纹路。
厉龙君站到石碑正前方,盯着那张空白的脸,开始回忆中秋夜。
这是他发现最有效的方法,只要想起那些无边的尸堆,想起那些鼓胀肚皮里挤着好几张人脸的蟾人;想起姜子芸被他拎着领口时那副轻飘飘的笑;那些被啃了半截身子的凡人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缝,指甲盖都翻了起来;想起自己一拳一拳砸在地面上,却被无力感充斥全身……
每次需要动怒的时候就翻出那段记忆,尽管以及出重温成百上千次,但还是让他无比愤怒,就像每天都要去翻一翻一道结了痂的旧伤,非得把它抠出血来才罢休。
那股熟悉的火气从胃里往上拱,烧过胸口,烫到嗓子眼,他攥紧了拳头,腮帮子咬得死紧。
碑面上的空脸开始变了。
先从眉骨的位置往下陷,两道锐利的棱线从太阳穴往眉心聚,聚成一双倒竖的怒眉,眼珠子从平板上一点点凸出来,死死盯着正前方;脸颊的平面往上隆起,撑出颧骨的棱角;嘴的位置咧开一道缝,越裂越深,嘴角几乎扯到耳根,满嘴尖牙交错。
前后不过几息,那无面人形最后定格成龇牙咧嘴的修罗,
那张脸在惊怖里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像一尊怒目金刚,怒到极处反倒有了几分宝相庄严的意思,手中不知何时还多了一柄黑刀,好像下一秒就要从石头里拔出来斩奸除恶。
“行吧,又成了。”
厉龙君长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没有多停留,转过身继续巡逻。
这种事他做了千百遍,早已熟极而流,快到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刚来那会儿他还觉得新鲜,每次看见碑面上浮出修罗相都会多看两眼,现在连头都懒得回了。
半个多时辰过去,厉龙君巡逻过十几个厅堂,遇到了七八尊完整石俑,将其一一砸碎,碎块崩了一地,只可惜一尊赤红的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扶着腰上的火镰在台阶上坐下,今天的运气似乎不怎么样,赤色石俑本来就少,有时候一整天遇不上一个,有时候一口气撞见三四个,只是进度已经过了大半,眼看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让厉龙君有些心急。
不过已经酉时将近,他开始从内而外驱逐求道者,从最里圈的厅堂往外走,沿途提醒那些还磨蹭着不走的人,至于实在不走的他也懒得多管了,反正酉时正一到,大殿的门会自动合上,没走的会怎样他不清楚,也不打算以身试法,毕竟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他虽然刚正不阿,却也不是什么烂好人,事到如今都还认不清局势那也不是他三言两语能救下的。
厉龙君站在路口,看着人流从各处缝隙里汇过来,像溪流汇进河道,顺着通道往迎炁广庭涌去,而几个一直站在门口的释经人在那清点着人数。
等到最后一个求道者迈出迎炁广庭的大门,参悟殿的朱门一扇扇关闭,门轴转动的“嗡嗡”声从远处一层层传过来,随后发出一声声沉闷的“砰”响。
等最后一扇门合上,厅堂里的铜灯同时熄了,整片空间陷入一种极为深沉的暗色,厉龙君摸着黑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他推开门把火镰和衣袍解下,坐到桌前,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他来这里已经一百多天了,每天睁开眼就是辰时初,只要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就会直接抵达第二天,中间那段时间被切得干干净净,可身体的疲乏又实实在在地被清除了,
按理说这日子没什么好抱怨的,不用打坐不用练功不用操心吃食,不过幸好他现在对女色的需求已经不像往常一样高了,不然估计要憋出毛病来。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