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连下了三天的秋雨终于停了。
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警政署大楼的玻璃帷幕之上,像是一块浸透了脏水、迟迟拧不干的灰色抹布。
晨雾从护城河的方向漫过来,将大院里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树吞得只剩下几截模糊的黑影。
大办公区里的日光灯管还没有全开,只有中央岛台上方亮着一排冷白的灯。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低沉而单调的嗡鸣,二十度的干燥气流里,混杂着隔夜咖啡的焦苦、复印机碳粉的微尘,以及某种连续熬夜之后,从所有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疲惫而紧绷的气味。
白板上,那张被红笔层层圈起的人物关系图依旧钉在正中央。
图的右上角,有人用黑色麦克笔写了一个数字,又在昨天深夜划掉,改成了另一个。【期限:剩余二日】
岛台上的平板计算机还停留在今早六点推送的新闻页面,标题用最粗的字体,在屏幕顶端反复闪烁:
【网红琳达惨死临湖路,警方束手无策?纯白防线破案期限倒数!】
底下的留言已经突破了十万则。
白芷微的办公室在大办公区的最深处。
百叶窗只拉开了一半,窗外灰白的天光被一片片铝制叶片切割成细长而冰冷的光条,横陈在她的办公桌上,也横陈在她的身上。
她从凌晨五点就坐在这里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剪裁贴身的白色真丝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了两颗钮扣,露出一小截线条漂亮的锁骨;下身是一条高腰的黑色窄管西裤,把腰臀的弧线收得极紧。
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束低马尾,耳侧落下了几缕碎发,她也没有去理。
她手中的钢笔在卷宗的页缘上缓慢而稳定地移动,留下一行行工整而冷硬的批注。
桌角那杯咖啡早就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一口也没有喝。叩、叩。
玻璃门被敲响了两下。
“进来。”
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走廊上的冷风。
刑岚走了进来。
她还是那副再熟悉不过的打扮:一头齐耳的金色短发,黑色战术长裤,脚上蹬着一双磨得发白的高筒战术靴,身上套着那件标志性的、袖口与肘部早已磨损发亮的黑色皮夹克。
只是今天,皮夹克的拉链一路拉到了最顶端,坚硬的立领紧紧箍住了她的脖子,连下巴都被遮去了一小半。
“老大,早啊。”
刑岚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痞笑。
她反手带上门,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剌剌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把两条长腿翘到白芷微的桌角上,而是站在桌前,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你是不是又一整晚没睡?桌上那杯咖啡,我昨天下班前就看到它摆在那里了。”白芷微没有抬头,钢笔的笔尖依旧在纸页上平稳地滑动。
“有事就说。”
“啧,还是这么冷淡。”刑岚耸了耸肩,像是在掂量着该从哪里开口。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然后,她的声音压低了下来:
“我昨天去见了一个线人。老关系了,以前在东区混的,嘴巴很紧,消息也一向很准。”
“嗯。”
“他说,新月展览馆那十一枚针孔,还有更衣室那些东西……真正动手装的人,是展馆外包工程那边的一个电工。”
刑岚顿了顿。
“叫李俊。”
钢笔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不到一公厘的地方,一滴墨水缓缓凝聚在笔尖,然后无声地落了下去,在卷宗雪白的页缘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漆黑的圆点。
李俊。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钢针,悄无声息地刺进了白芷微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