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刑岚身上那股惯常的皮革与烟草气味之下,混着一股极淡、极淡的味道——医用酒精、凡士林,以及某种带着薄荷凉意的药膏气味。
那是刚处理过大面积皮肤创伤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味道。
“刑岚。”
刑岚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白芷微停在原地:“嗯?”
白芷微放下钢笔,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墙边的饮水机前,取下一只纸杯,接了半杯温水。
然后她走到刑岚身后,将纸杯递到她的手边。
“坐下。”
“不用了老大,我外面还有一堆监视器画面要——”
“坐下。”
白芷微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像是一块沉进深水里的铁锭。
刑岚沉默了两秒,接过纸杯,转过身,在办公桌前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坐得很慢。
先用左手撑住椅子的扶手,将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移过去,腰背始终挺得笔直,一寸都不肯弯,直到臀部完全落在椅面上,才极其缓慢地将绷紧的肩膀放松下来。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五秒钟。
一个能在搏击擂台上一记膝撞撂倒九十公斤壮汉的女人,坐下一张椅子,花了五秒钟。
白芷微没有回到办公桌后。她就站在刑岚身侧,低头看着她。
“受伤了?”
“哈?”刑岚仰起脸,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就……昨天去见线人的时候,在巷子里碰上几个喝醉的小混混,说话不太干净,我一时没忍住就动了手。四打一,被其中一个拿钢管扫了一下腰。小伤,擦点药就好了。”
“哪里的巷子?”
“东区那边,酒吧街后面。”
“报案了吗?”
“报什么案啊,我是警察,打架打输了还去报案,传出去我刑岚以后还要不要在特警队那边混了?”刑岚笑了起来,笑声有些干,“老大,比起我这点皮肉伤,你现在更该担心的是副署长吧。你昨天在会议室里把话说得那么满,万一两天后破不了案,我可不想看到你真的把辞呈递上去。”
白芷微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刑岚的眼睛。
刑岚的眼神在她的注视下闪躲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盯着纸杯里那半杯微微晃动的温水。
“去医务室。”
“不用——”
“这是命令。”
“……是,组长。”
刑岚将那杯水一口喝干,把纸杯捏成一团,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她重新撑着扶手站起身——依旧是那种缓慢、谨慎、刻意不让腹部肌肉用力的姿势——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白芷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略显僵硬的背影穿过大办公区。
岛台旁,温沁正捧着一只白瓷茶杯,安安静静地翻阅着一份侧写报告。
刑岚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大办公区里另外两名文书警员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目光在刑岚那件拉到顶的皮夹克和略显怪异的步伐上停留了片刻。
只有温沁没有抬头。
她只是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又翻过了一页。
刑岚没有去医务室。
她穿过走廊,推开了女子洗手间的门,走进最里面的那一间隔间,反手锁上了门锁。
喀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