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表面麻药,没有利多卡因,甚至连一片止痛药都没有。
刺青师在开始之前,曾经从托盘里拿起一管表面麻醉膏,询问般地看向沙发上的男人。
裴振廷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
那时他慢条斯理地拨动着手腕上那串降真香佛珠,镜片后的双眼平静无波。‘我要她记住每一针。’
……
时间在那间没有窗户、没有时钟的花岗岩石室里,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刑岚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更久?
她只知道,那阵毒蜂振翅般的嗡鸣声从来没有停过。
偶尔停下的那几秒钟,是刺青师在换针、蘸墨,或者用沾着酒精的纱布擦拭她的皮肤;然后,嗡鸣声又会重新响起,那排钢针又会重新咬进她已经红肿发烫的皮肉里。
勾线结束之后,是打雾与填色。
如果说勾线像是用一根烧红的铁丝在皮肤上划开一道口子,那么填色,就像是用一把钢刷,在那道已经皮开肉绽的口子上,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刷洗。
刺青师换上了更粗的排针。
那排钢针不再是沿着线条移动,而是在同一片皮肤上,以画圆的方式反复碾压、反复穿刺。
已经被刺破的皮肤再一次被刺破,已经渗血的毛孔再一次被撑开,墨水被一层一层、不留一丝缝隙地压进真皮层的最深处。
那种痛渐渐钝了下来。
化作了一种厚重的、钝化的、无处不在的灼烧,像一块烧红的铁板被死死焊在她的小腹上,热度源源不断地穿透腹壁,往她的内脏深处渗。
她的胃在那股热度底下剧烈地翻搅着,好几次,她都感觉到酸水涌上了喉咙,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冷汗。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她的额头、脖颈、腋下与后背疯狂地冒出来,顺着她紧绷的肌肉线条往下淌,淌进小腹上那片血肉模糊的皮肤里,混着墨水与血水,在她的腰侧拖出一道道淡黑色的水痕。
刑岚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大腿,最后是全身。
那是一种完全不受意志控制的、从脊髓深处发出来的战栗,像是一台过载的引擎在彻底熄火前最后的震颤。
她的牙齿在打颤,膝盖在打颤,连被镣铐扣死的脚踝都在钢环里一下一下地磕碰出细碎的金属声。
她的双腿早就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了。
整个人的重量全都挂在那两副手铐上。
手腕被钢铐勒出的伤口裂开了,温热的血顺着她高举的手臂缓缓流下,流过手肘,流过腋下,在她的肋骨上和冷汗汇成一道。
“小母狗,这才刚到一半而已。”
不知道什么时候,裴振廷已经放下了茶杯,站到了她的面前。
他微微弯下腰,像是在欣赏一件正在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镜片后的双眼专注地凝视着她小腹上那片正在成形的图案。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刑岚没有回答。她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这是我们裴家的家徽。’
裴振廷的声音温润而平缓,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耐心,像是一位长者正在向晚辈讲述家族的历史。
‘一百零八颗佛珠串成的圆环,环中一朵盛开的黑莲,莲心里,是一个篆体的“裴”字。我祖父那一辈起家的时候,请五台山的老和尚亲手画的。老和尚说,莲出淤泥,佛珠镇邪,裴家的人,能在最脏的泥里,开出最干净的花。’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半寸的距离,沿着那一圈尚未完成的佛珠轮廓,缓缓虚划了一圈。
‘这个图案,刻在裴家祠堂的大门上,刻在裴氏财团总部大楼的奠基石上,刻在裴家每一个嫡系子孙的印章上。’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现在,它刻在了你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