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微的眼神微微一凝。
“什么意思?”
“老大,你戴这个听。”唐宁从桌上摸出一副贴满动漫贴纸的耳机递过去,想了想又收了回来,“啊算了,直接外放比较快。”
唐宁点开了一条被单独抽离出来的音轨。
起初,喇叭里只有一片沙沙作响的白噪音,以及某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闷响——那是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被针孔镜头简陋的收音组件压缩得失了真。
唐宁拉动了几个参数滑杆。
白噪音被一层一层地剥除。鞭击的闷响被压低到了背景之下。
然后,一道男人的声音,从那片被净化过的寂静深处,缓缓浮了上来。【……再十鞭。让她自己数出来。数错了,从头开始。】
声线温润、平缓,咬字清晰而优雅,带着一种上流社会特有的、慢条斯理的腔调。
没有怒吼,也听不出半点命令的强硬。那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像是一个长辈正在耐心地叮嘱晚辈把茶泡得再浓一点。
但正是这份温柔,让机房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唐宁打了个哆嗦,用力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超恶心的对吧?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鸡皮疙瘩直接从手臂爬到后脑勺。”她吸了吸鼻子,飞快地切出一张声源定位图,“这家伙全程都没有入镜。我用声音从密室墙面反弹回来的时间差反推了一下,他应该就坐在镜头正后方,离钢架三到四公尺——也就是说,整场戏,他都坐在最好的位置,从头看到尾。”
“还有还有,他在整段影片里一共开口十一次,我一句一句数过了。每讲完一句,那两个蒙面的就乖乖照做,连一秒都不敢拖。”她撇了撇嘴,“那两个只是小喽啰啦,这个人才是最终大魔王。”
“然后,重点中的重点来了!”
她又调出了另一段频谱。
“他说话的空档,背景里一直有这个声音,老大你仔细听。”
唐宁将某一段频率放大了十倍。
叩……叩……叩……
极其轻微、极其规律的碰撞声,间隔大约一点二秒,像是某种坚硬而圆润的小东西,在指间被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是木头!”唐宁得意地推了推眼镜,“密度超高的那种木头珠子,直径大概十二到十四公厘。我把七种常见念珠材质的撞击音全部抓来一颗一颗比对,比到最后,最接近的是沉香木,再不然就是降真香。这种料子很贵耶,一般人才舍不得拿来随便盘着玩。”
白芷微没有说话。
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五根手指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一根一根地收紧。
“接下来是我最得意的部分——环境音!”
唐宁切换到下一个接口,整个人往前凑,鼻尖几乎要贴上屏幕。
“这间密室的隔音做得超专业的,墙面是高密度吸音棉,残响时间只有零点三秒左右,比我们局里的录音室还讲究。可是啊,再厉害的隔音也挡不住低频。”
她将频谱图上一段极低的频带标成了红色。
“你看这里,四十到一百二十赫兹之间,一直有东西在嗡嗡响。我把它单独抽出来,升频、降噪,再跑一次旋律重建——当当!”
喇叭里,一段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的旋律缓缓流淌了出来。
那是一段很慢的爵士乐。低音提琴拨着沉稳的四拍,萨克斯风拖着长长的、慵懒的尾音,底下还带着老式黑胶唱片特有的、细碎的炒豆声。
“有人在隔壁放音乐,而且不只一间喔。”唐宁又圈出几个零散的峰值,语速越来越快,“还有这几个瞬间的冲击音,特征跟影片里的鞭子声几乎一模一样,可是声源方向完全不同,高频也被墙壁吃掉了一大半——意思就是,同一个时间,隔壁的房间里,也有人在挨打。”
“另外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金属门开关的声音,还有每隔差不多四十分钟就启动一次的抽风机。那台抽风机的功率超大,是工业级的耶,一般住家或者办公大楼根本用不到这种规格。”
唐宁转过椅子,看着白芷微。
“地下室,工业建筑改建的,里面隔了一堆隔音包厢,同一个时间还有好几组人在……”
说到这里,她原本连珠炮似的语速慢了下来,咬着棒棒糖的嘴角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老大……这是一间SM俱乐部。而且规模,真的不小。”
机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服务器风扇那永不停歇的低吼。
白芷微的视线落在屏幕角落那个被缩小的影片窗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