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工业建筑改建。隔着墙的慢爵士。很多间隔音的包厢。
这些碎片,像是一把被打散的钥匙,在她的脑海深处一片一片地自动拼合起来。
她想起了一份笔录。
圣心学院案结案前,程雅涵在警政署三楼的侦讯室里,裹着一条灰色的毛毯,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那天下午被掳走之后的经过。
那份笔录是白芷微亲自做的。她记得程雅涵说话时,手指一直死死抠着毛毯的边缘,抠到指甲都翻了起来。
‘……他们把我从校门口拖上一台黑色的车……车上的人说,是会长让他们来接我的……’
‘……车开了很久,往城东开……后来停在一栋红色的砖房子前面……墙上爬满了藤蔓……’
‘……他们带我从地下车道进去……走廊很长……很暗……两边都是门……’
‘……隔着墙,一直听得到音乐……很慢的那种……像是电影里面,老酒吧在放的那种……’
‘……还有……还有人在哭……’
当时,那份笔录里的这一段,被归档为圣心学院案的“次要事实”。
程雅涵在那栋建筑里短暂停留,并没有受到什么身体上的危害;而那栋红砖建筑本身,在圣心案的侦办过程中,因为缺乏直接涉案的证据,加上产权登记层层转手,最终没有被列入搜查范围。
但它从来都没有从白芷微的记忆里消失过。
“程雅涵。”
白芷微缓缓开口。
唐宁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欸?圣心案的那个程雅涵?”
“她在笔录里说过,被掳走的那天,裴承泽的人先把她带到了城东的一栋红砖建筑,从地下车道进去,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隔着墙一直听得到很慢的爵士乐。”
白芷微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让唐宁的后背一点一点地绷直了起来。
“裴承泽会把人带去的地方,不会是随便找来的。那栋建筑,就算产权上跟裴家没有任何关系,也一定是裴家的人用得上、信得过的地方。”
“而这段影片里,坐在镜头后面发号施令的那个人,手里拨着一串降真香的佛珠。”
唐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降真香佛珠意味着什么。
警局在圣心学院的案子后,就成立了项目组,专门调查隐身背后的裴振廷,在白板上那个被红笔层层圈住的名字旁边就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腕上缠着的,正是一串深褐色的降真香念珠。
“唐宁。”
白芷微转过头,那双凤眸在幽蓝的荧光下沉静得像两泓深潭。
“再帮我一个忙。调出裴振廷所有公开场合的影音纪录。记者会、慈善晚宴致词、财经频道专访,越清楚越好。”
“拿他的声音,跟影片里这个人进行对比。”
“交给我!”
唐宁连一个字都没有多问。
她将棒棒糖叼回嘴里,十根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了一片残影。
屏幕上,一个又一个窗口疯狂地弹出又关闭。
裴氏财团去年年度慈善晚宴的全程录像、裴振廷出席某场经济论坛的致词片段、某财经频道对他做的半小时专访……唐宁从这些素材里,一段一段地剪下他独自说话、背景干净的片段,丢进一套白芷微从来没见过的声纹分析程序里。
两条声纹曲线,在屏幕上缓缓展开。
一条来自影片中那间阴暗的地下密室。
一条来自灯火辉煌的慈善晚宴舞台。
基频、共振峰、语速、气声比例、句尾音高的下滑习惯……一项又一项的参数被拆解、比对、迭合。屏幕右侧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向前推进。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九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