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在窗框上极轻地敲了两下,随即慢慢收紧,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收割麦田与高压电塔。
皮夹克的立领遮住脖子上那一圈尚未消退的青痕;小腹上那层医用保鲜膜与纱布,在每一次呼吸之间都隐隐发烫。
她当然知道后面那辆车是谁派来的。
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绝不能让白芷微知道。
十六度的冷气把她小腹上那片刚刺完不到一天的皮肤吹得一阵阵发紧。
保鲜膜底下的纱布已经开始有些湿黏,她却连挪一下坐姿都不敢太大动作。
裴振廷昨夜的话还像毒蛇一样卡在耳膜里——穿上警服,回到白芷微身边,把李俊找出来交给他。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身为一名警察,自己现在完全就是走在悬崖峭壁之上。
白芷微眼角的余光瞥见她在窗框上悄然收紧的手指,却什么都没问。
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沿着灰白色的城际快速道路,往L市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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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四十分,L市国际会展中心。
巨大的弧形玻璃帷幕与白色钢构交织成的现代化建筑,在深秋渐暗的暮色里像一头匍匐的白色巨鲸。
广场与卸货区停着十几辆厢型货车,工人正推着推车,把印着高订婚纱品牌标志的加长防尘箱往B区展厅卸。
空气里混着新装潢的乳胶漆味、瓦楞纸箱的纸浆味,以及远处临时咖啡车飘过来的焦苦气息。
入口上方的电子广告牌循环播放着博览会开幕倒数,冷白的灯光格外刺眼。
白芷微在B区管理处亮出警官证与协查函,以“跨县市协查偷拍案、抽检大型展会更衣空间安全”的名义,要求场馆安保部配合做一次封闭技术排查。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没有惊动L市属地分局,并要求场馆方严格保密。
技术排查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B区后台走廊长达八十公尺,七间独立的高订婚纱试装间、四间公共模特儿化妆室、两间贵宾休息室与男女洗手间——凡是女性更衣与补妆可能经过的每一寸空间,白芷微与刑岚都用便携式非线性节点探测器、广谱射频扫描仪与光学检视镜,一寸一寸地扫了过去。
天花板轨道灯底座、空调通风百叶、落地化妆镜金属包边、烟雾传感器的呼吸孔,甚至墙上装饰螺丝的缝隙。
白芷微戴着薄薄的检验手套,抬手扫描高处时,贴身的白真丝衬衫绷出流畅紧致的腰肋弧度;俯身检查镜柜底部时,黑色窄管西裤包裹下的臀腿线条更是在昏暗的后台灯光下显得凌厉而诱人。
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刑岚好几次不受控制地移开视线,呼吸在狭小的试装间里变得有些发紧。
直到最后一间试装间扫描完毕,探测器的指示灯始终维持着安静的翠绿色,没有一次跳红。
什么都没有。
在那九起旧案里曾经密集出现过的微型探头,此刻在这座即将开幕的会展中心里,竟然干干净净,一枚也找不到。
白芷微关掉探测器收回工具包,指尖在金属包扣上停了一瞬。
她脸上看不出半点失望。
若李俊三周前翻修时就已经把针孔埋好,那他今晚根本不必再冒险回来;可若这里干净得像一块刚擦过的玻璃,就表示当时人多眼杂,他只做好了预留线路还没来得及装镜头——或者,他正在等一个所有工人都撤场、而模特儿尚未进驻的最佳时机。
而她,正好可以替他亲手制造那个时机。
走廊外,刑岚靠在后台通道的墙边,单手插袋,额角渗着一层薄汗。空调出风口的冷风正对着她的脖子吹,她却连皮夹克拉链都没往下拉一寸。
“干净得过头了,老大。”她低声道,“整整七间试装间,连颗可疑的螺丝都没有。难道我们搞错了,他根本就没往L市过来?”
“先别下定论。”
白芷微站在一间临时搭建的婚纱试装间门口,清冷的目光扫过墙角那排尚未接通负载的电源插座,以及天花板上那圈新换的LED轨道灯。
走廊末端的总接线盒盖上还留着蓝白相间的工程验收卷标,上面印着承建商的名字——【顺达机电工程有限公司】,正是李俊过去任职那家公司的分包商。
试装间里挂满了尚未拆封的纯白婚纱防尘袋,三面落地镜还贴着半透明的出厂护膜。
两天之后,这里会挤满即将登上伸展台、一丝不挂更换礼服的年轻女人。
对一个习惯在更衣空间动手脚、把偷窥当成命根子的惯犯来说,这会是一座他再熟悉不过、也绝不肯轻易放过的猎场。
“去他挂名的公司。”白芷微转过身,高跟皮鞋在地面敲出清脆的节奏,“我要看他的出勤与派工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