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七分,首都通往L市的城际快速道路。
深秋的午后没有半分暖意。
连下了三天的冷雨虽然在清晨时分歇了气,但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依旧低低压在平原尽头的天际线上,将秋阳滤成一层灰白而冰冷的光。
高速公路两侧,一排排落尽了叶片的白杨树在寒风中枯立着,树干上残留着雨水浸透后的深黑水渍,随着车速推进,在车窗外拉扯成一道道飞速倒退的残影。
黑色的警用无涂装轿车在快车道上平稳疾驰,时速表指针始终咬在一百一十公里的刻度线上。
车内开着十六度的冷气,干燥冰凉的气流从出风口源源不断地吐出,混着真皮座椅、雪松车载香氛的气味,以及一丝极淡的、从副驾驶座那边幽幽渗过来的医用酒精与消炎药膏味。
白芷微单手搭着方向盘,正在开车。
她今天只穿了早上那件剪裁贴身的白色真丝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了两颗钮扣,露出一小截线条深邃漂亮的锁骨,以及锁骨下方在冷白天光下隐约起伏的一抹雪腻弧度;下身是一条高腰剪裁的黑色窄管西裤,宽版皮带把纤细的腰臀弧线收束得极紧,包裹在西裤里的双腿修长笔直。
乌黑的长发在出发前重新扎过一次,松松地垂在脑后成一束低马尾,耳侧又滑落下两缕碎发,轻轻扫过冷白的下颌线。
车内后视镜里,那双凤眸清冷而专注,眼尾下方却隐隐浮着一层连续熬夜后的淡青色阴影。
而在那层看似无懈可击的冰山表象之下,只有她自己清楚,已经逐渐习惯不穿内衣内裤,方便自己随时自渎的肉体,衬衫布料每一次随着车身微小的颠簸滑过胸前,常年处于半充血状态的乳尖就会隔着薄薄的内衣微微发麻;她只能将脊背挺得笔直,把全部心神沉入案情推演里,强行压下身体深处的躁动。
副驾驶座上,刑岚整个人几乎缩在那件黑色旧皮夹克里。
夹克拉链依旧一路死死拉到最顶端,坚硬的立领紧紧箍住脖子,将那圈细长整齐的青紫色项圈勒痕遮得严严实实。
齐耳的金色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小麦色的脸庞透着不健康的苍白。
她右手撑着窗框,目光落在车外后视镜里,又很快移开;后背悬空了半寸不敢压实椅背,双膝并拢的角度比平时更加谨慎。
路面每一次微小的颠簸,她的呼吸都会极轻地停顿半拍,下颌线条在皮肤下悄悄绷紧。
“老大,”驶过跨河大桥时,刑岚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点,“这次大老远跑来L市,真冲着那个李俊去的?”
“嗯。”白芷微应了一声。
“东区那边丢过来的线,我出门前又找人暗中核过一次。人的确在展览馆外包名册上,底子是对得上的。”刑岚顿了顿,像是在小心找着措辞,“不过距离期限只剩不到两天了,我们手里就这么一条线,连他躲在哪儿都不知道,总觉得……有点单薄。”
白芷微的视线没有离开前方车道。过路重型货车的引擎轰鸣声从窗外滚过去,又被双层隔音玻璃压成一层低沉的嗡鸣。
“我依照你给的线索查了一下。”白芷微语气平静,“近五年首都与周边四个县市,未破的大规模商业场馆偷拍案一共二十三起。我把所有现场勘验报告摊开比对过——其中九起,跟新月展览馆那十一枚针孔是同一个型号,还有安装位置、供电方式、回收节奏,完全是同一个人的风格。”
刑岚侧过头,静静听着。
“那九起案子,发生地全落在首都两小时车程内的卫星城。沿着高铁与城际快速道路画下来,像一条每隔半年就往外推一步的弧线。”白芷微打方向超车时,真丝衬衫袖口滑下一截,露出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每当一个场馆的针孔曝光,他就会换一张假证件,顺着自己早就踩好点的分包商转移到下一座城市。最后一个红点停在新月。照这条路线推,他的下一个猎场,最可能就是L市国际会展中心——距离、客流、更衣空间的密度,全部对得上。”
“会展中心三周前刚做完B区机电翻修。承包商‘顺达机电’是他过去任职那家公司的下属分包商。施工名册上有个叫‘李军’的电工,身分证是假的,但特种电工证照编号只跟他差最后一码。”白芷微顿了顿,凤眸里掠过一丝冷光,“两天后那边举办国际婚纱摄影博览会。从今天下午开始,场馆里的婚纱试装跟开幕彩排就已经开始了。”
刑岚哼了一声,皮夹克袖口磨过手腕上那圈尚未结痂的钢铐勒痕,她不动声色地把袖口又往下扯了扯。
“所以你赌他一定会去。”
“我赌他缺钱,也缺退路。”白芷微淡淡道,“他在首都的落脚点废了,实名账户一分钱都不敢动。手里只剩最后一张能换现金的假电工证,和一座他亲手布过线的场馆——他没别的地方可去。”
车厢内安静了几秒。
轮胎碾过桥面伸缩缝的声响一下一下传来。
刑岚把发烫的额角抵上冰凉的车窗玻璃,闭了闭眼。
出门前吞下的止痛药大概已经过了药效,小腹肚脐下方至耻骨上缘的那片皮肤,正隔着纱布与保鲜膜传来一阵阵火烧般的钝痛。
“局长那边呢?”她没有睁眼,低声问,“知道我们跑来L市?”
“我没跟上面通报,”白芷微说,“反正能抓到人,上面也不会在乎我们跑去哪里,抓不到人,讲再多也没用。”
“不愧是你。”刑岚扯了扯嘴角,“真有白芷微的风格。”
刑岚抬了抬下巴示意车外后视镜,“老大,三个车位后面、右后方车道那辆银灰色的休旅车,从出首都的收费站就黏上来了。”
白芷微往后视镜极快地扫了一眼。
那辆贴着深色隔热纸的银灰色休旅车隔着两台车,车牌被挡去一半,车速始终不紧不慢,像刚好往同一个方向去。
“嗯。”白芷微没有减速,也没有变道,“先不管它。”
刑岚没再接话。她把额角重新抵回车窗,像是真的只在看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