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语气还是平时训我的东北当妈腔调,语速快,尾音往上挑。
要是换作封控刚开始那会儿,听见她拿这话堵我,我多半顺嘴应一声就缩回去了。可我们娘俩都在这张床上滚过多少回了,她嘴硬的时候是个什么路数,我闭着眼都能摸得门儿清。越是拿架子堵人,越是心里头虚得慌。
我没顺着她的话茬往下辩解,也没追着去拆穿她。
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平躺着,把被窝里头的右胳膊慢慢伸出去,穿过微凉的被面,宽大的手掌直接落在了她裸露在睡裙袖口外头的小臂外侧皮肉上。她的皮肤刚洗过澡没多久,摸上去细腻顺滑,还带着一点夜里的微凉。我五根手指头松松地贴着她的小臂,既没往上摸,也没往下捏,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搁在那儿,把屋里所有的安静全让给了她。
主卧里头一下子静到了底。
外头客厅角落里,那台双开门冰箱的压缩机忽然咔哒一声启动了,低沉绵长的嗡嗡声顺着地板砖和墙角一路传过来,震得人耳膜发沉。
起初她小臂上的皮肉还硬邦邦地绷着,连呼吸都屏得又细又短,在枕头上一点动静都不敢出。我就用掌心那么贴着她,一下、两下,数着自己的心跳。
过了得有十来秒钟,外头空旷的马路上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夜班公交车沉闷的引擎轰鸣声。车头那两道橘黄色的远光灯穿透了主卧厚窗帘没拉严的窄缝,在雪白的天花板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影。那道亮影里浮着些细尘,从西边的衣柜顶上慢吞吞地扫过床榻上方,把黑漆漆的屋顶照得亮堂了一瞬,紧跟着又随着远去的车轮声,顺着东墙角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就在天花板上最后一点橘黄光影彻底熄灭的当口,我掌心底下贴着的那截小臂软肉,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
紧绷的筋骨软化下去,温热的体温顺着她细腻的毛孔透出来,把我手心都焐出了一层薄薄的潮气。她胸口一直憋着的那口长气,终于顺着鼻腔轻轻地吐了出来。
远处的夜班车彻底消失在街尾,屋里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底噪。
她原本死死攥着被角掖在下巴底下的左手慢慢松了劲儿,嗓音比刚才矮了整整半度,没有了那股子拿架子的冲劲儿,像随口唠家常似的顺着枕头飘了过来。
「昨儿晌午开车送你到店门口那个女同学,叫林薇是吧?长得俊不俊?」
我听着她终于把话绕到了正题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连想都没想,老老实实地答。
「就普通长相呗,脑后扎个马尾辫,鼻梁上架副黑框眼镜。昨儿在车上那十几分钟,我俩光顾着聊设计院里头画图、跑预算还有科室规矩的事儿了,我连正眼都没细看。」
她听完没立时接茬,枕头那头沉默了喘两口气的工夫。
紧接着,她鼻腔里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搭在被面上的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老粗布的经纬纹路,一下一下地捻着,声音平平地往下数。
「人家姑娘是正经本科大学生,跟你一届毕业,当年就考进建工局设计院端上公家铁饭碗了。二十二三岁,正水灵的年纪,家里头条件看着还好,上下班都自个儿开上小轿车了……跟你一般大,平时凑一块儿说话,也有共同语言。」
她一口气把人家姑娘的条件从学历、工作、年纪到家境数了一溜够,说到最后「共同语言」四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头轻轻咽了一下,没再往下接。
我听着她在黑地里一条条替别的姑娘盘点好处,每数一条,我胸口那块从晌午就沉甸甸坠着的地方就跟着发软一分。我在被窝里彻底松开肩膀,掌心顺着她温热的小臂轻轻摩挲了两下,顺嘴拿平时在店里跟她贫嘴的轻松调子接了话。
「妈,你这都说的哪跟哪啊,人家就是正好下班出院门,瞧见我顺道捎我一脚的事儿。再说了,要照你这么算账,前天你发那条穿深酒红旗袍开门迎客的视频,这才两天工夫都四十六万播放了,底下三千多条评论,多少大老爷们儿排队夸你年轻漂亮、满嘴喊你姐姐跟你要微信的,我找谁急眼去啊?」
我这话本来是想拿她的抖音评论区逗她乐呵乐呵,把这股酸溜溜的闷气给岔过去。
谁成想话音还没落稳,枕头上的深棕长发哗啦一声重重蹭过粗布枕巾,她猛地偏过头来瞪我。借着窗缝漏进来的那点微弱月光,能瞧见她那双偏圆的杏眼在黑地里亮得吓人,连半秒都没犹豫,脱口就顶了回来!
「那能一样吗!网上那帮人都是隔着手机屏幕瞎起哄,妈今年都四十四了,这岁数还能跟人家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话冲到嘴边,她上下牙关咔地一下咬合,硬生生把后半截到了嘴边的话给咽回了肚子里。
窗帘边角扫过窗台的沙沙声停了,只剩下她有些急促、凌乱的鼻息声在两个枕头中间一高一低地起伏。她死死咬着下唇没再吐一个字,我也没敢张嘴去碰。
足足过了三四秒钟。
被窝里头忽然响起一阵明显的布料摩擦声。她没再平躺着看天花板,而是撑着身子整个翻了过来,在黑暗里头面对面地贴近了我。她身上那件浅蓝碎花旧棉睡裙领口松散,翻身时温热的胸口隔着薄薄一层棉布擦过我的胳膊,带着白瓷瓶雪花膏味儿的滚烫鼻息,一下接一下全数喷在了我的锁骨窝和肩膀头上。
等她再开口的时候,白天在花店里那副敞亮利索的大嗓门彻底没了影,声音哑得发软。
「妈就是……这两天看着你换上新买的白衬衫、西装裤,站在穿衣镜前头让我给你系领带,个子高高大大地往那儿一站,一下子就像个要出门闯荡的大人了。妈心里头就老寻思,前阵子封控关在家里头那四个多月,一天二十四小时你都在妈眼皮子底下转悠,在客厅做俯卧撑、在厨房擀面条、在阳台上帮妈晾丝袜,妈只要一抬头、一伸手就能看见你。这往后你要是真进了设计院上班,天天搁外头跑项目、画图纸,认识的新领导、新同事、年轻小姑娘多了去了,你在外头跟谁处得好、晌午在食堂吃了啥菜、在单位受没受气,妈一个人守着底商那几桶花,啥也不知道……妈这心里头,就有点说不上来啥滋味。」
她一口气把这几天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全倒了出来,胸口贴着我的胳膊轻轻颤了一下。
还没等我接话,她原本搁在自己胸前的左手猛地从被窝底下摸了过来,五根纤细、指节带着点做家务薄茧的手指头,一把死死攥住了我的右手腕子。那力道抓得极紧,指甲盖都隔着皮肤按进了我的腕骨边上,语速又快又急地往前赶着补了一句。
「可你别多想啊!看你穿得板板正正出门去干正经工作,不用再搁家里头待业憋屈着,妈高兴,比谁都替你高兴。真的。」
最后那句「真的」,她咬得又轻又重,带着点怕我误会她拦着我奔前程的慌张。
我手腕子被她微凉发紧的指尖攥着,听着她这番颠三倒四的实话,喉咙眼儿里酸胀得厉害。
我没抽手,把心口那股翻腾的热气稳稳当当地压下去,手腕子在被窝里轻轻一翻,反手张开宽大的五指,直接把她那只攥着我的手整只包进了我的手掌心里。我的手比她大出一大圈,掌心滚烫,结结实实地裹住她微凉的手背和指节,大拇指指腹一下一下、极慢极稳地摩挲着她虎口那层软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