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华花艺」的门头招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土,招牌底下那道铁卷帘门四个月没动过,地锁孔都涩住了。妈蹲下身,膝盖并拢着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拧开,她双手抓着卷帘门底沿往上提,提不动,我赶紧搭手一托。
哗啦啦——
一阵刺耳的铁片刮擦滑道声直冲屋顶。卷帘门刚推到顶,一股闷在黑屋子里发酵了一百三十三天的潮霉气,混着烂菜叶似的酸腐臭味,迎面扑了出来。
店堂角落,那十几只四月七号封控前夜没来得及搬回家的大号黑塑料花桶一字排开。桶里泡着的玫瑰和洋桔梗早烂透了,花杆化成了泥,一桶桶墨绿发黑的水面上结着厚厚一层白醭绒毛,几只小飞虫贴着桶沿乱撞。
妈刚往店里迈了半步,那股直钻脑门的酸臭就顶进了嗓子眼,她眉头猛地拧紧,白净的脸上泛起一层青白,抬手死死捂住嘴,呕地干呕了一下。
我一步跨上前,右手揽住她的肩膀,半推半抱地把她往店门口阳光通透的街沿风口上带。
「妈你站门口风口上千万别过来!这味儿太冲,我自个儿倒就行!」
「那哪儿行,十几桶呢——」
「没事儿,好办。」我把T恤袖子撸到肩膀头,「你儿子别的没有,就是有一膀子力气。你在外头把操作台擦出来就行,桶的事儿包我身上。」
她捂着口鼻站在街沿上,看我憋着一口气冲进店堂角落,双手抠住滑腻沉重的塑料桶沿。第一桶入手沉得压腕,黑绿的腐水在桶里晃荡,我屏住呼吸把它扛到店后院的下水井口,哗啦一声倒下去,那股臭气熏得我脑仁儿发紧。
一桶。两桶。五桶。十桶。
后院的自来水龙头拧开,接上绿胶皮水管,我蹲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往桶里兑上84消毒液,拿硬毛板刷捅进去使劲刷。八月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后背,板刷甩出来的凉水混着鬓角淌下来的热汗,把我身上那件洗旧灰T恤彻底浸透,死死贴在鼓胀的肩背上。消毒液那股刺鼻味混着腐臭往鼻子里钻,我刷到第八只的时候两条小臂就开始发酸,桶沿的塑料提手在小臂内侧勒出两道红印子,越勒越深,勒得发紫。
「航航!歇会儿!」她在店堂里喊。
「还剩仨!」我头也不抬地回她,「一口气干完拉倒!」
最后两只花桶内壁上的绿苔黑泥被我刷得干干净净,我拎着它们迈进店堂,直起发酸发沉的后腰,把桶挨个倒扣在后院墙根底下沥水。屋里的腐臭味已经被穿堂风吹散了大半,剩下一股84的刺鼻味儿,倒比刚才好闻多了。
正拿抹布擦玻璃操作台的妈一抬头瞧见我,立马扔下抹布,端起一盆早接好的干净凉水,双手拧干一条雪白的新毛巾,快步迎到我跟前。
「瞅你这一头汗。」她踮起脚尖,「低点儿。」
我一米八六的个头杵在她面前,她只能踮着脚。两条裹着薄丝袜的小腿肚顺着踮脚的动作绷出匀实的弧线,袜尖在软底鞋里抵着。她举着凉毛巾先往我滚烫的额头和下巴上按,接着顺着我下颌骨滑下来,一下一下擦我脖子上的汗。
就在她抬起双臂用力替我擦脖梗子的时候,我的视线顺着低头的角度往下一落,第一眼就看见了她抬臂时往下坠的浅灰圆领口。
领口松开两寸宽的缝。先露出一小片白得晃眼的锁骨窝,紧接着是她胸口上半球那层极薄极细的白瓷皮肉,薄皮底下两根淡青色的细血管看得清清楚楚,随着她右手拿着毛巾在我脖子上左右擦拭发力,里头被胸罩托住的两团丰满软肉隔着柔软的胸罩,跟着一颤一颤地轻晃。
更要命的是气味。她早起抹在脖子胸口的老牌雪花膏那股沉香,混着她干了一上午活儿从胸口蒸出来的温热奶香,顺着敞开的领口热烘烘地直往我鼻孔里钻,一瞬间就把我鼻腔里残留了一上午的烂花腐臭加84味冲得干干净净。
我后腰发麻,眼睛直勾勾钉在她领口那片晃动的白肉上,停了四五秒没挪开。妈这身子,哪怕裹着干活的旧短袖,哪怕刚跟十几桶臭水搏斗完,我也怎么看都看不够。
「看啥呢。」她察觉了,拿毛巾在我下巴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手没停。
「看我老板娘心疼员工。」我咧嘴,「这待遇,外头哪个店有。」
「贫吧你就。」
擦着擦着,她低头瞥见我两条小臂内侧被桶沿勒出的那两道发紫的红印子,擦汗的手猛地慢了下来。她左手的细长指肚搭上我的小臂,顺着那道红印子轻轻摩挲了两下,指头有点凉。我抬眼看她,她眼圈泛着一圈微红,嗓音塌了半度。
「……这十几桶臭水,要是没你在跟前顶着,妈一个人瞅着都得哭一场。」
店里头很安静,后院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涂着水红口红的饱满嘴唇,眼尾那点红,心口又热又胀。我顺势低下头,直接把嘴唇印在她正握着湿毛巾的左手腕内侧。那片软皮上透着嫩青的血管,我的嘴唇压上去,结结实实亲了一记响的。
「有你们花店二股东在,哪能让老板娘动手干这粗活。」
她耳根一热,手没抽走,就拿毛巾拍了我下巴一下。
「二股东。」她嗤了一声,「股金没见着多少,活儿倒干得欢。」
「股金不股金的,」我直起腰,「回头挣了钱给妈买金镯子。」
「净想美事,先把桶钱挣出来吧。」
我俩掏出前几天认准锁齿的那把小铜钥匙,拧开店堂后屋的木门。五六平米的后屋靠墙支着那张一米宽的单人折叠床,床架上落着浮灰。我拧了湿抹布擦床架,她把从家里带来的那条洗旧晒干的粗布床单抖开,铺上去,弯腰塞四角的床单。
她弯腰的时候,黑色九分裤下头那道饱满的臀线绷得溜圆,裤脚在膝弯处堆出一道细褶,又被她起身的动作蹭平。我弯腰伸手掌在床垫正中间用力按了两下,底下的老弹簧发出嘎吱、嘎吱两声响。
我拿眼量了量这床的宽度,一米,躺我俩叠一块儿正好够用。
「妈,这小床还挺结实。」我顺嘴贫,「往后晌午够咱娘俩一块儿躺上头歇晌不?」
她耳根子腾地红了,直起腰拎起盆边的湿毛巾,照着我胳膊甩了一串凉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