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锁门!」她笑骂,「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开业第一天就想歪的!」
「我想啥歪的了?」我边往外躲边乐,「我就说歇晌,歇晌歪吗?」
「你那叫歇晌?」她拎着毛巾追出来,「你那眼珠子刚才往哪儿搁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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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十二点半,店里外头彻底通风消杀利索了。我俩拉下卷帘门,挂上她昨晚用毛笔写的「明日开业」的木牌,并肩过马路,走进斜对过刚恢复堂食的「老铁西家常菜馆」。
推开那扇油腻发亮的玻璃门,大厅里十几张八仙桌已经坐满了七八成。跑堂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的吆喝声、后厨大铁锅猛火颠勺的轰鸣声,混着一股浓烈呛鼻的陈醋热油香扑面而来。四个多月了,我头一回听见这么多陌生人凑在一个屋顶下说话。
「二位!里边坐!」伙计扯着嗓子。
我找了张靠窗的空桌,拉椅子让妈先坐,冲伙计喊了一大盘老式锅包肉、一盘地三鲜,外加两碗新米饭。
「再来俩大白梨。」妈补了一句。
「好嘞!」
没过十分钟,那盘锅包肉端上来了。炸得金黄蓬松的外皮挂着滚烫橙亮的糖醋汁,酸甜呛鼻的白气直往人脸上扑。我盯着那盘肉,鼻腔里那股糖醋味一钻进来,脑子里就蹦出小时候牵着她的衣角在铁西夜市小摊前站着闻味儿的光景。那画面一闪就过去了。
「愣啥呢,吃啊。」妈拿起竹筷,夹起第一块,吹了吹,送进嘴里。牙齿咬破酥脆面衣,咔哧一声轻响。她咀嚼的时候,水红的唇珠上沾了一星亮晶晶的糖油,眼尾笑出细纹,隔着腾腾热气瞅我。
「五一那宿,妈在家算店里账,你哄妈说解封了带妈下馆子。」她咽下那口肉,慢悠悠地说,「六一没出得来门,你找陈姐买高价里脊在家糊弄了一顿,说抵利息……这都过了立秋了,总算真坐在馆子里吃上这一口了。」
「这叫啥。」我抄起筷子,「这叫利息滚利息,今儿连本带利一块儿还。」
「就你会算。」她笑骂,手里的筷子已经顺着二十三年的老习惯,专挑盘子里个头最大、挂汁最匀、炸得最焦脆的几块,一块接一块往我饭碗里拨。
我没跟她推让。我直接拿筷子夹起碗里最大那块锅包肉,张嘴咬了一半,焦脆的外壳里露出一截滚烫白嫩、往外冒肉汁的里脊肉心。我就着自己刚刚含过的那双竹筷,筷子尖上还沾着我的口水,胳膊跨过八仙桌面,把剩下那半块锅包肉递到她水红的嘴唇边。
「妈也吃。」我说,「六一在家我不就是这么喂你的吗。」
大厅里周围邻桌全是端着扎啤吃菜唠嗑的街坊食客,碰杯声、划拳声、小孩儿的哭闹声搅在一块儿。妈手里的筷子一顿,眼珠子下意识往左右邻桌扫了一圈,戴着小金耳钉的耳垂慢慢漫上一层红晕。
可她的脖子没往后缩。
她借着桌面的掩护,把上身往前凑了半寸,微微张开涂着水红口红的薄唇,一口含住我筷子尖上那半块咬剩的锅包肉。她温软的上唇擦过我的竹筷尖,腮帮子动了两下,把那半块肉咽进肚里,随即抬起手里的竹筷尾,啪,轻轻敲了一下我的手背。
「……在外头饭馆呢,这么多人看着,规矩点儿!」她压低嗓门冲我瞪眼。
这一句带着当妈架子的嗔骂,听得我尾椎骨直发酥。我在八仙桌底下伸长腿,拿球鞋尖轻轻蹭了一下她裹着蝉翼丝袜的小腿肚。她的腿肚子颤了半下,没躲,就低头扒饭,红着的耳朵根子从鬓发里露出来。
「妈,明儿开业,老李几点送货?」我拿筷子扒拉着地三鲜里的土豆块。
「八点半,直接卸店门口。」她说,「玫瑰跟洋桔梗都到,尤加利叶也补了。明儿你可得早起,帮着搬桶换水。」
「包我身上。」我喝了口大白梨,凉气顺着喉咙下去,「对了妈,明儿你穿那身旗袍开业?」
她夹菜的手停了半拍,没抬头。
「穿。」她说,「开业嘛,利索体面点儿。」
「那敢情好。」我笑,「咱店明儿绝对是这条街上最扎眼的。」
「扎眼啥,卖花的又不是卖人。」她剜我一眼,那眼神软得很,「吃你的,一会儿凉了。」
吃完饭我俩回店里又收了一遍尾,把十几只沥干的花桶摆回店堂两侧,操作台擦得能照见人影。锁门的时候夕阳已经斜了,照得街对面的露天菜市场一片金黄。
「妈,晚上吃啥?」我把卷帘门的锁咔哒扣上。
「去市场转转吧。」她站在台阶上往那边望,「四个月没逛过菜市场了,买俩排骨,再买点虾,晚上给你焖大虾。」
「好嘞。」
我俩并肩往菜市场走。水产摊的增氧泵咕嘟嘟冒着泡,再也不用手机里拼手速抢接龙了,摊位上活蹦乱跳的青壳基围虾随便挑。我拎着称好的一袋虾和两根鲜肋排,趁妈站在菜摊前低头挑水灵带刺的顶花黄瓜,目光扫过她的耳鬓。
她鬓角的发缝里,新冒出来两毫米的白发根,黑的染膏褪了边,白的茬子钻出来。六月里封控在家,我头一回帮她染过一回头发,这过了两个月,又该补根了。
我再一瞄菜摊斜对过——紧挨着日化店的,是一家绿十字药店的玻璃门。
我把右手背抬起来晃了晃。上午刷花桶的时候,塑料桶沿在我手背上刮出过一道白印子,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妈,我手背蹭破点皮。」我说,「去对过买盒创可贴,你先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