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进欢喜道:“这一遭,小弟自然陪二位同去。那几间铺子里有伙计照看,走得开,正好去卫辉瞧瞧市面、办些南北货,一举两得。”
许敬珉呵呵大笑,亲自提壶,替他二人斟了一盏茶。
茶过三巡,许敬珉收了笑,正色道:“只一桩,要与先生说在前头。这买卖牵涉几家大族,成与不成,全在一个慎字。仓在哪里、粮几时到、船走哪一路,只你我三人知晓。眼下白莲教猖獗,若漏到第四个人耳中,便坏了事。这一节,先生比我更懂。”
程桐正隔着袖子摩挲那银子,闻言笑道:“员外放心,我吃了这碗衙门饭,这嘴严二字,还消员外教么?”他呷了口茶,又道:“至于白莲教,别地不消说,单说卫辉至滑县这一带,早叫锦衣卫剿得七零八落,再翻不起浪来,员外只管把心放宽。”
许敬珉端着茶盏,眉梢微挑,道:“哦?却不知是哪位锦衣卫大人,竟有这般了得,能将这一带的白莲教尽数剿灭?”
程桐道:“员外竟不晓得?这也难怪,员外原不是本地人。带队剿灭的,便是本县锦衣卫百户杜衡。”
许敬珉手握茶盏一顿,旋即如常,淡淡道:“原来是他。”
程桐瞧在眼里,问道:“员外认得此人?”
许敬珉放下茶盏,笑道:“先生说笑了。某一介商贾,怎会认得锦衣亲军。只是上月在卫辉,从旁听闻,只言甚么滑县出了个锦衣英雄。如今先生这般说来,想来大约便是此人了。”
程桐一听,“呸”了一声,道:“甚么鸟锦衣英雄,左右不过是个贼军户罢了。”他本就与杜衡有嫌,趁着话头,便把那几桩白莲教案子,一五一十说了,又道:“前日里,听说又剿了白马山的贼窝,贼囚俱押在牢呢。”
许敬珉颔首,道:“原来如此。不想此人竟这般了得,当真英雄也。”
听他这般夸赞,程桐心下不悦,道:“屁个英雄。那伙人左右不过三个老弱,也敢妄称白莲教,剿了又算得甚么?”
他愈说愈兴起,拍着胸脯道:“员外只管放心。不瞒员外,我那妹婿,便是本处带俸千户。员外若还不放心,我拿他的帖子,拨几个锦衣卫军余,沿路看护粮船,也不是甚么难事。”
许敬珉听他抬出一个不在滑县的千户,心下暗暗好笑,面上却不显,这才重新堆起笑来,举盏道:“好,好。有先生这句话,在下便静候佳音了。”
又计议了些寻仓看船的细务,约莫二更,程桐揣着银子,踏月而归。
他只道是天降横财,哪知这银子烫手,这一脚踩下去,早把身家性命系在了人家的船缆上。
正是:
笑面藏刀假员外,白银两锭钓贪顽。
鱼儿只道香饵好,上了丝钩下来难。
却说杜家院内,这一日合家欢宴,认人定亲,好生热闹。及至掌灯,又排下一桌晚酒。饭罢席散,如仙先自回房,张氏也携了迎禧,自回厢房。
杜衡看了方庆远的功课,安顿他睡下,这才回到内寝。
只见如仙散着一头乌云,正就着一盏残灯,倚在引枕上理账。
见他进来,便抬眼笑道:“回来了?”
杜衡“嗯”了一声,解了外袍,春桃上前接了,自退到外间。
杜衡便往床上坐,笑道:“这一天,又是议事、吃酒、认人,忙得脚不沾地。如今秀莲的亲事算定了,方家姐弟也有了着落,这才松了口气,还是你这里清静。”
如仙放下账册,挪身过来,替他松了中衣领口,又在他肩头轻揉,温声道:“今日这一摊子,也真亏你。秀莲那头,娘喜欢得合不拢嘴。蓉姐儿既认了奴家,奴家心里也受用。只是你这一走,少则两三个月,内内外外的事,都得在这两日安顿妥帖,也难为你了。”
杜衡握住她那揉肩的手,笑道:“有你在,我还愁什么。外头的事有我,家里这一摊子,哪一件不是你替我撑着。”
如仙抿嘴一笑,伏在他肩上,两人温存了片刻。杜衡低头闻她鬓边的香气,道:“方才席上,我瞧你多吃了两杯,脸还红着。”
如仙啐道:“还说,娘一杯杯地劝,奴家怎好推辞。”
杜衡笑着揽她,道:“夜深了,安置了罢。”说罢便要替她卸钗。
如仙却不似往日那般由他,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瞅着他,似笑非笑地道:“呿,你今夜莫宿我这。我累了这一日,身子也乏了,若不是惦记着你回来,这早晚已睡下了。”
杜衡一愣,手停在半空,笑道:“这话怎说?我不宿你这,你倒叫我宿哪里去?”
如仙便挪近了,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柔声道:“好夫君,你且听我说。自打张姐姐过门那夜至今,你可曾往她那屋里去?”
杜衡讪讪一笑,忙分辩道:“我怎没去?前几日还在她房里坐了一会。”
如仙笑骂道:“谁问你坐了没坐?你且算算,你通共在她房中宿了几回?”
杜衡被问得一怔,当真屈着指头算了算,道:“两回?”
如仙被他那憨样逗得又气又笑,嗔道:“只一回,还是初九那日。”说罢又柔声道:“这都几日了,新抬进门的娘子,才宿了一遭便晾在一旁,只叫她一个人冷冷清清守着西厢房。你自家想想,哪有这般道理。”
杜衡搂住她,软语央道:“好素娥,明日我去她房里。你看这样可行?咱们早些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