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进把茶盏往案上一放,笑道:“程先生,你上回托我张罗的那桩事,有信儿了。”
程桐一双鼠眼滴溜溜一转,笑道:“哦?南边那位,几时到?”
赵广进道:“眼下人,便在我家中。”
程桐捻着颔下那几根黄须,沉吟道:“你此前所托之事,我已在办。只是这位财主,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在滑县地界替他张罗仓场、报关发船,干系非小。万一走了水,我这户房的饭碗事小,脑袋事大。”
赵广进嘻嘻一笑,压着声道:“先生是马千户的至亲,滑县地面上,还怕谁去?这人是做大事的,我与他往来也非一日。只透先生一句,我冷眼瞧着,他手里的粮可不是三石五石,是成千累万、要往南边发的。这杯羹,先生不尝,自有旁人抢着尝。”
程桐听得心头一动,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半晌才道:“也罢,晚上我便去会他一会。只是须避人耳目,莫叫谁瞧见。”
赵广进点头应了。二人又坐了一会,只说些不相干的铺面买卖,方才下了楼。恰巧被远处的杜衡看在眼里。
挨到戌时,天色擦黑。
程桐换了件半旧青绸直裰,独自摸到城东赵广进宅上。
赵广进早在门内候着,见他一到,便引至后院书房,屏退左右,只留一个贴心丫鬟在廊下烹茶。
书房里灯烛通明,那许财主早已换了赵家备下的衣物,只等人来。
程桐进得书房,抬眼打量,只见他四十上下,身量微胖,面白微须。
身着一领玄色细葛道袍,手摇泥金折扇,腕套羊脂玉镯,是个殷实员外打扮。
只是那眉眼,不笑时也带着三分和气,一笑却又深沉,似官似道,全不似寻常买卖人。
许财主见程桐进来,忙起身拱手,一口北音官话,吐字不疾不徐:“这位可是程先生当面?在下许敬珉,这厢有礼了。”
赵广进在旁赔笑,指了程桐道:“许员外,这位便是户房的程经承。”当下分宾主坐了,廊下丫鬟重新斟上茶来。
三人寒暄几句,许敬珉不慌不忙,只问些今年年成、河下水势、卫河一路可通到何处。
程桐是户房老吏,这些事张口便来,一一答了,心中却越发嘀咕:此人问的,句句都在水路粮道上,是个在行的惯家。
他捻须试探道:“许员外远来,敢问是替哪一家字号张罗?在下眼拙,心里也好有个数。”
许敬珉摇了摇折扇,笑道:“无有字号,只是替南边几家大户跑腿、采办些北粮。先生是明白人,某也不绕弯子。”他把折扇一合,声音又压低几分,道:“不过眼下,正与陆记有着几单小买卖。”
程桐听得陆记二字,鼠眼一亮,凑近身子,问道:“可是卫辉南关的陆记?”
许敬珉颔首笑道:“正是。”
程桐眯起眼,叹道:“这陆记的买卖,怕是不小?”
许敬珉道:“不瞒先生,眼下有一批粮,正是采买自陆记,要在贵县河下落脚装船,发往南边去。只是船到之前,这粮得先在城外、或码头附近,寻一处僻静大仓,暂存几日,再分批装船。”
程桐低头,把手中茶盏转弄半晌,方才道:“敢问员外,那仓须容得下若干粮石?”
许敬珉道:“一批中转、一批南走,三肆仟石便够,往后常来常往,不止这一遭。”又道:“至于仓租、上下脚钱、报关签单、雇人雇船、一应使费,自有我等出,断不叫先生与赵掌柜白张罗。”
听到此处,程桐已然明白几分,眯起眼道:“员外这话蹊跷。正经粮商凭了牙帖、过了税契,便好光明发船,何必绕到滑县,又寻僻静仓、又避人?这粮莫非有说不出口的来历?”
许敬珉呵呵一笑,神色不变,道:“先生多心了。南去的大粮船吃水深,卫辉上游河窄水浅,重载大船进不去,须拨到滑县换大船。这批粮也非陆记一家,要在贵县凑齐,方好装整船。借贵县转一道、换套船单,护主顾、省口舌,原是行里常事。先生眼皮子宽,还看不开么?”
赵广进忙帮腔道:“正是,正是。我往日在江南采买绸缎,多经员外之手,往来非止一日。他是个做大事的,为人最是稳妥,断不欺人,程先生只管放心。”
程桐本就贪利好色,在户房弄文多年,惯会揽些细碎油水,却总不得大发。
眼见杜衡这厮飞黄腾达,纳李氏已是无望,这桩买卖若成,常例花红源源不绝,正是他另攀高枝、另辟财源的好机会。
他把利害在肚里盘了半晌,抬头堆笑道:“员外的话,在下明白了。只是……”鼠眼一眯,又道:“户房上下打点、报关签单,处处要使常例,不知员外是怎么个章程?”
许敬珉一笑,起身取下一旁挂着的包袱,搁在桌上,取出一封银子,推将过去。
那封银子封皮上钤着银楼的戳记,拆开看时,却是两锭伍拾两的官宝,船形起翅,白得耀眼。
他笑容可掬,道:“点点心意,先生权且收着吃杯茶。”又道:“往后使费,先生自报个数便是,在下自会张罗。只是在下不过替东家跑腿,本小利薄,还望先生念着些,咱们图个长久往来。”
程桐望那官宝,鼠眼发直,忙道:“员外这是做甚,忒厚了,使不得。”口里推辞,手却已接将过去,掂了掂,便揣入袖中,堆起笑来,道:“员外如此厚爱,在下敢不尽心。这事只听好音便是。”
许敬珉见他应了,便又道:“过几日我还要往卫辉走一趟,先生若得便,便与赵兄随我同去,看了粮、见了人,当面把事谈定,岂不稳妥?”
程桐拱手笑道:“卫辉这一遭,在下随员外走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