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道:“这桩案子,终究发在滑县地界。且前番抓捕,县里出人出力。于情于理,也都该有这一份。”
沈嘉谟又推了两句,末了捻须,慢悠悠道:“你这人……也罢,既是你一片心意,本县再推,倒显得矫情。只是这银子,本县先替你收着,往后你若有急用,只管来取。”
杜衡心下透亮,叉手道:“老父母肯体恤,卑职感激不尽。”
沈嘉谟这才唤人,将银子收了,一转身,便笑吟吟换了别的话头,那“来取”二字,再不提起。
杜衡又道:“还有几件玉器,卑职留着也无用。老父母是风雅人,若有看得上眼的,留下赏玩。”说罢便唤过县衙小厮,去仪门从随行的人手里取了一个小匣来,捧上案去。
沈嘉谟打开一看,见那些玉佩、玉杯、玉簪温润莹然,不由捻须笑道:“有道是,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当下摩挲把玩,拣了两件最古润的,道:“这两件,倒合本县的眼,便不与你客气了。”
杜衡笑道:“宝剑赠烈士,美玉赠君子,正是该当。”
又叙了几句,议定这功次文书,沈、杜先在滑县画押,明日着锦衣卫径送卫辉,再由段长青领衔,转呈都司,不经驿递。
杜衡遂起身告辞,回衙署去了。
正是:
空巢搜得老弱身,烈火焚粮断祸根。
暗把私函藏石室,宁书一纸伏前因。
话说杜衡辞了沈嘉谟,回到衙署,已是申末时分。他命宋、高、陈、耿四人,将山上带回的银箱抬至堂上,又命仇、李、张三人再次清点。
良久,清点已毕,众人站定。
杜衡也不绕弯,指着箱中道:“此番白马山,除那起卫辉来帮忙的客兵拿去壹佰、县里伍佰、卫辉所里伍佰,余这壹仟玖佰两,便是我等这一回的好处,今日便分了。”
他略一顿,道:“我取壹仟两,仇默、宋毅各贰佰两,李长顺、张贯各壹佰两,高磊、陈斌、耿达新来,各伍拾。余下的壹佰伍拾两入公账。”
杜衡又道:“绢帛三拾匹,仇默、宋毅各五匹,李长顺、张贯各四匹,他三个各三匹,余三匹存公。玉器二十余件,沈大人已拣两件,你七人各取一件,余下我收了。”
众人叉手谢赏,各自上前拣选玉器绢帛。那张贯捧着几件玉器,这件放下、那件拿起,翻来覆去,半日拿不定主意。
杜衡一眼瞧见,招手笑道:“张贯,你平日最爽快,今日怎的挑花了眼?莫不是心里有了相好的,要拣件像样的送人?”
张贯黑脸一红,攥着玉器,憋了半日,惹得众人都笑,才瓮声道:“回大人,是……是城外一户小户人家的姑娘,小的与她,有那么点意思。”
杜衡哈哈一笑,从余下玉器里拣了一支玉簪、一只玉镯,塞到他手里,道:“这两件,算我赏你那心上人的,拿去。男子汉,该出手时莫扭捏。”
张贯满脸欢喜,叉手道:“谢大人成全。”
李长顺捧着银帛,反倒面有愧色,道:“我等后山一路,未立寸功,怎好受这重赏。”
张贯在旁连连点头道:“嗯,正是这话。”
杜衡道:“堵住后山、不叫走脱一人,便是功,休要推辞。”
三个新人捧着伍拾两银子,心中感激。
高磊抱拳,瓮声道:“大人,我高磊是个直人,不会说好听的。往后大人指哪,我打哪,这百十斤便交给大人了。”
陈斌、耿达也齐齐抱拳,道:“我等愿随大人效死。”
杜衡点头,又道:“那三十来件兵器,挑十几件精好的留衙里公用,破损的登记了交县衙武库,带教匪印记的几件存作物证。”宋毅应了。
分发已毕,众人各散。杜衡独留仇默、宋毅,引至值房,掩了门。
他自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就案摊开,却是白马山石室里私藏的那几封书信并一本账册。
杜衡道:“眼下白马山已了,陆记那趟,也该动了。这些是在山上暗室搜着的,未叫厂里人带走,你二人且先看看。”
仇默、宋毅凑上前,就着灯翻了几页。
杜衡指着账册道:“何处收的粮、装了谁的船、几时交割、经的谁手,一笔一笔,都在上头。石太监疑的,便是这些粮,是否进了南昌那位爷的仓。咱们这趟,便顺着账查实。”
宋毅蹙眉道:“只凭这几纸,便疑到南昌那位头上?这可是天大的干系。”
杜衡道:“蹊跷便在这里。那老太监几番嘱咐,剿白马山,只要书信,余者一概不沾,见粮便焚。自来内官办事,哪有见了财帛不伸手的?他这般干净,我闻所未闻。”
仇默冷着脸道:“如此说来,南昌那位,多半脱不得干系。”
杜衡摇头,指着账册道:“石太监查他陆记,也不是一日两日。这些先放着,眼下只看这一桩,一家粮,两家卖,一家在明里,一家在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