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秀蓉抬头看了杜衡一眼,慌忙又垂下头,低声道:“幼弟尚未成丁,秀蓉不敢有他想。”
如仙笑道:“不若这样,这支簪子,只当是我送你的,你认我做义姐,如何?往后远哥儿,便也是我的幼弟了。”
话音未落,方庆远听得与自己有关,也不问姐姐应不应,对着如仙纳头便拜,仰着小脸道:“师娘姐姐在上,受方庆远一拜。”
如仙见这孩子一脸正经,忽地想起当年逃荒路上,自己那个尚在襁褓的幼弟,心头一酸,眼眶便红了,忙俯身将方庆远扶起,声音都软了几分:“好,好弟弟,快起来。”
方秀蓉也敛衽上前,对着如仙下拜,道:“姐姐若不嫌弃,受妹妹一拜。”
如仙定了定神,敛衽还礼,亲手将她扶起,柔声道:“好妹妹,快起来,这一拜,姐姐受了。往后你姐弟安心住下,有姐姐在,亏不了你们。”
张氏在旁柔声笑道:“恭喜姐姐,又得了个幼弟,还添了个妹子。”
杜衡在旁听着,只觉得自家平白又多了一个义妹,哪里透着古怪,却又说不上来,挠了挠头,便也由她们去了。
李氏见如仙认了秀蓉做义妹,心中欢喜,便道:“方庆远这孩子,我也喜欢,素娥既已安排他住下,索性秀莲、秀蓉也都搬来家里,人多热闹。哥儿你看可好?”
杜衡道:“娘说的在理。”便转向秀莲、秀蓉,“你两个年岁相仿,名字里又同带一个秀字,也是缘分,便先同住东厢房,平日也好有个照应。”
如仙却道:“东厢房原是你的书房,远哥儿白日要在那里写字,长住不妥。说来也巧,隔壁那户人家,一座一进的小院正托人发卖,屋舍倒也不旧,只因急着脱手,连买带打通,二十两上下便够。索性买下,封了朝街的正门,就在咱们院墙开个侧门,两下打通,便是一个跨院,秀莲、秀蓉住过去,既清静,往来照应也方便。”
李氏点头道:“这比挤在东厢房强,挨得近,走动热闹,我也悬不着心。”
马秀莲先欢喜应了,道:“这样最好,我和秀蓉妹妹住一处,白日里也有个伴。”
方秀蓉却红了眼眶,拉着方庆远,姐弟二人一齐敛衽下拜,低声道:“民女姐弟无依无靠,蒙老爷、夫人收留,此恩不敢忘。”
杜衡笑道:“好,买房的事,便交与素娥办。”他环视满堂,见老的含笑、少的恭敬,妻妾和睦,弟妹有归,心里说不出的安稳,暗忖:这一番南下,少则两三个月,家里这般光景,他也去得放心了。
正是:
分罢赏银犒众豪,又筹南下路迢迢。
堂前共饮团圆酒,一室春融暖锦袍。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话说当日辰时二刻,赵广进家的小厮忽听门外有人叩门,忙起身开了门。
只见一个男子头戴斗笠,背个小包袱,满脸风尘。
小厮定睛一瞧,认得是自家老爷的旧友许财主,忙往里让,堆笑道:“财主爷来了,我家老爷还未起身,且请厅上坐。”
那许财主也不急,只道:“你且去通报一声,我在这里等他便是。”
小厮忙往后宅通报。
隔了半晌,赵广进披着衣裳迎出来,笑道:“原来是许兄到了,多时不见,快请里边。”当下让至正厅,分宾主坐了,小厮捧上茶来,又摆了几碟果饼。
赵广进这才道:“不知许兄今日打哪里来,怎地这般满身风尘?”
许财主摘下斗笠,就着茶盏呷了一口,道:“不瞒贤弟,连夜赶了几十里旱路,候着城门开了便进城,还未打尖,便来寻你。”
赵广进道:“许兄何事这般要紧?修书一封,小弟自会张罗,何苦星夜奔波。”
许财主拿了块饼吃着,又就了口茶,方道:“前番所托之事,不知赵兄办得如何了?”
赵广进听问,将央求杜衡一节隐下不提,只道:“本县户房有位程经承,名唤程桐,是锦衣卫带俸千户马骉的内兄,他妹子嫁与马骉为续弦。且他在户房多年,县里仓场、税契、河下发船,没他不明白的,我已说动他肯替咱们出力。”
许财主连连点头,道:“赵兄办事,自然稳妥。有县衙公人相助,此事大有可为。我眼下还要往周边收粮。”说罢,自袖中摸出一封银子推过去,道:“这几日劳你奔走,莫要见外。”
赵广进看是白花花一封伍拾两,心下欢喜,假意推让一句,便自收起。
又听他说还要收粮,心下暗想:这买卖怎地这般大,遂呷了口茶,问道:“不知许兄此次盘桓几日?”
许财主略一沉吟,道:“滑县这边,只等赵兄的消息。我少坐片刻,便启程罢。”说罢,便作势起身。
赵广进忙拦住道:“许兄何不多盘桓两日?前番我那程朋友,也曾说想会一会许兄。今日许兄正巧在此,索性我去约他,许兄只在舍下稍歇,如何?”
许财主本待再推,奈何赵广进执意相留,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赵广进心下暗喜,遂命小厮引许财主至书房安置,自去张罗。
过了片刻,又命小厮拿了自家帖子,去县衙寻那程桐,只说有要事相商,约他巳时在城中某处茶肆相会。小厮领命,飞也似去了。
到了巳时,城中一处茶肆楼上,临街一个僻静阁儿里,赵广进已先到了,正对着桌儿吃茶。程桐掀帘进来,二人寒暄几句,分宾主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