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一次校刊活动,国际交流团提供了几本供学生借阅的外文杂志。
周清禾看见一篇关于城市公共空间的文章,借走后却发现里面有不少专业词,读得断断续续。
下一节课她把不懂的地方带来请教。
吕克讲完词义,又告诉她作者的观点并不新鲜,文章真正值得读的是两个反例。
“你不喜欢它?”周清禾问。
“我不同意结论,但我喜欢他把问题讲清楚。”吕克把杂志还给她,“你可以在下次讨论时反驳他。”
“我还没说我要参加讨论。”
“那就先读完,参加不参加由你决定。”
他说完便去回答另一名学生的问题,留下周清禾站在原地翻了翻那篇英文文章。
她把杂志带回去,周末真的写了几行反驳,写到一半又觉得其中一处证据不够,连刘雯雯都被她拉来查资料。
周叙那边忙着新一轮训练和功课,顾念常同他一起去文学社。
周清禾有时在食堂或走廊遇见他们,两个人看见她都会停下来打招呼。
顾念笑着问她最近忙不忙,周叙则照旧爱跟她斗嘴。
谁也没有冷落她。
可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她已经不再样样知道了。
看着两人讨论一篇她没读过的小说、约好放学后一起去找社长,她会忽然想起,弟弟从前总把遇到的趣事先带回家告诉她。
如今他也会先告诉顾念。
周清禾知道这很正常。正因为知道,她才没法理直气壮地抱怨。
下一次外教课结束,她拿着作业走得比刘雯雯慢。
吕克正替几个学生登记借阅的杂志,等其他人离开,周清禾才走到讲台旁,把文章放回借阅箱。
“那篇读完了?”他问。
“读完了。反驳写到一半。”
“卡在哪里?”
“不是文章。”周清禾想了想,抬眼看他,“我想问你一个别的问题。国外的人,是不是比我们更习惯和家里保持距离?”
吕克放下笔:“有些人是,有些人不是。你问的是距离,还是关系变了以后怎么办?”
周清禾没料到他会这样反问。
她望了眼尚未走空的走廊,声音放轻了一点:“假设有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你们以前什么都能说,后来他有了更亲近的人。你知道他没做错什么,可还是会难过。国外的人遇到这种事,会怎么想?”
吕克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我不觉得有一种‘国外的办法’。”他说,“关系变了,难过很正常。你可以告诉对方你想念从前的相处,也要允许他有现在的生活。”
“说出来会不会显得我很幼稚?”
“要看你怎么说。”吕克想了一会儿,“如果说‘你不许离开我’,对方大概会为难。如果说‘我们以前常一起做某件事,我希望以后偶尔还可以’,听上去就不一样。”
周清禾低头看着杂志封面。
“至于你自己,”吕克继续说,“总得有些不依赖那个人也想做的事。到那时你们再见面,能谈的东西或许比从前还多。”
这番话听上去并不讨好她,也没有贬低她的家人。周清禾原本做好了被劝“看开点”的准备,此刻反倒愿意多想一想。
刘雯雯从走廊折回来,远远喊她:“清禾,走不走?我还等你看题呢。”
“马上。”周清禾抱起书,向吕克道了谢。
吕克看着她和朋友离开,才继续登记借阅记录。
他给出的建议里有许多是真话。
真话最容易被带回去,慢慢成为一个人自己的想法。
周清禾此刻没有改变对家人的感情;他也没指望一节课做到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