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到一百多的时候,妈妈忽然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又过一会儿,手摸索着拉过我的手臂,环在自己腰上,固定好,继续睡。
连接了一整晚的地方终于分开了。分开的过程悄无声息,妈妈睡得沉,什么都没察觉。我的手臂成了她的新枕头,比原来那一觉睡得还踏实。
天蒙蒙亮的时候,妈妈在我怀里轻轻动了一下。
妈妈去洗漱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床头柜上她的手机。
屏幕还没灭,停在相册页。
一张旧照片:小学二年级的我,缺了颗门牙,举着三好学生奖状,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下面还有一张,高中军训,晒得黢黑,站军姿,下巴抬得老高。
从军训那张往下,妈妈新建了一个相册。
手指划过去,照片一张一张排下来,排到今天——昨晚的窗帘缝、模糊的酒店天花、还有一张睡着的人的侧脸,拍歪了,半张脸在画面外。
最底下那张是今天新建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条细细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被子上。
我把手机按灭,放回原处,什么都没说。
有些账,妈妈记了十几年。今天这笔,是她自己愿意记的,就让她一直记下去。
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窗帘缝里那线灰白的光。
然后妈妈做了一个让我愣住的动作——她抬起手,指尖先碰了碰自己的嘴角,又摸了摸自己的锁骨,再往下,停在腿根内侧,像在清点一件东西还在不在。
点完了,妈妈收回手,往我怀里缩了缩。
“……几点了。”
“五点四十。”
“还早。”妈妈闭上眼,“再睡会儿。”
“好。”
“小峰。”
“嗯?”
“……昨晚,”妈妈的声音半梦半醒,含含糊糊的,“记下了。”
“记什么。”
“……记下了,”妈妈的尾音散在枕头里,“都记下了……你哪里……不能碰……哪里……要重一点……都记下了……”
“记在哪儿。”
“……心里……”
说完这句妈妈就又睡过去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我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很久。
这位老师,连做梦都在备课。
旅行的第十天,就在这样的温存里结束了。
明天,草帽,木栈道,白鹭。
还有妈妈那句——床上的,听她的。
得,往后的日子,有的熬了。熬得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