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了妈妈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静,几乎称得上波澜不惊。
可我注意到妈妈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
“几年?”妈妈问。
“至少两三年,具体看那边的情况。”爸爸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妈妈的眼睛,视线落在茶几上的果盘上。
我心里迅速转了一圈。
于公来说,爸爸这些年确实在事业上付出了很多,公司给的这个机会对他来说是实打实的晋升通道,如果因为家庭原因放弃,以后可能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顾家的心思有,只是真的顾不上。
于私:
我看着妈妈的侧脸,心底有什么东西安安静静地亮了起来。
如果爸爸出国几年,那就意味着这个家里只剩下我和妈妈。
没有了随时可能推门而入的风险,没有了半夜做爱时必须压到极限的声音,没有了“家中安全守则”里那些小心翼翼的条条框框。
我和她,可以真正地像一对恋人一样生活在一起。
“爸,”我先开了口,声音很平稳,“我觉得您应该去。”
爸爸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些意外。
“您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这么好的机会,不能因为家里的事情耽误了。”我说,“而且我已经成年了,在这边也能照顾妈妈。您不用担心。”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妈妈。
妈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很轻:“你想去就去吧。小峰说得对,他已经长大了。家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这话说得平静极了,甚至带着一种隐隐的释然。
我知道妈妈心里在想什么。
这段婚姻对妈妈来说,早就只剩下一个壳子。
爸爸常年缺席,夫妻之间的那点东西早就磨没了,这些年维持着表面的和睦,不过是为了孩子、为了面子、为了所谓的完整家庭。
而现在,她的儿子,她的爱人,已经可以给她一切。
爸爸出国,对她来说算不上失去,倒像是解脱。
“那就……这样定了?”爸爸的语气里有如释重负,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定了。”妈妈和我几乎同时说出来。
我们对视了一眼,妈妈很快移开目光,端起茶杯挡住了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
“对了,”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爸,您出国了,我要是去外地上大学,那妈妈不就一个人在家了?”
爸爸愣了一下:“你可以报本省的大学啊。”
“咱们省确实没有特别顶尖的学校,”我看了妈妈一眼,“我的成绩应该能冲一冲好学校。但如果去了外地,妈妈一个人留在这边,我不放心。而且妈妈肯定不会同意我为了陪她,放弃更好的学校。”
妈妈抬起头看着我,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温柔。她知道我在做什么。
“所以我在想,”我把话说得很自然,像是一个孝顺儿子在为母亲做打算,“等我报了志愿、确定了学校之后,妈妈能不能也跟我一起去那边?在那边重新找一份工作。她的教学经验这么丰富,去高中应聘肯定没问题,或者自己开个辅导班也行。就是……可能得辞掉这边的职位了。”
爸爸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舒婷你觉得呢?”
妈妈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在我和爸爸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最终落在了茶杯上。
“到时候再说吧,”妈妈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爸爸倒是难得地感性了一回:“舒婷,这些年辛苦你了。每年带毕业班,确实太累了。换个环境也好,该休息休息了。”
妈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爸爸早早睡了。我去厨房倒水的时候,妈妈正站在阳台上吹风,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白色连衣裙的下摆轻轻飘着。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她没有挣开,反而反手扣住了我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