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大了,觉浅。”妈妈笑了笑,“你爸打呼噜,吵的。”
爸爸尴尬地咳了一声。
早饭后爸爸说有些事想和全家商量一下。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他把离婚的事情正式摆到了桌面上,措辞比妈妈转述给我的更加斟酌,有些话明显是提前想好了怎么说的。
他没有把“喜欢上了别人”这件事说得太直白,更多地是从事业角度去解释,公司外派期可能还要续三年,那边的市场需要本地化运营,联姻是商业层面的考量……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些商业逻辑只是包装纸,纸里包着的是他的真心话,他在另一个世界里找到了另一个人。
妈妈全程很安静。
该点头的地方点头,该回应的地方回应,没有流泪、没有控诉、没有质问。
她的态度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在听一个学生解释迟到的理由,这里面没有不在意。
妈妈在听到理由之前就已经决定了怎么处理。
“我只希望你过得好。”她最后说,“这些年你也辛苦了。既然有了新的生活,就好好过。”
爸爸红了眼圈。他大概预想过很多种妈妈的反应,愤怒、哭泣、冷战、追问,但没有预想过这种平静的祝福。
“舒婷,对不起。”他说。这可能是二十多年婚姻里他说过的最真诚的三个字。
“别说对不起。”妈妈站起来给他杯子里续了茶,“该翻篇就翻篇。”
姐姐在整个过程中一直沉默。
她坐在沙发的拐角处,抱着一只靠枕,低着头。
以她学心理学的敏感度,这个结局她可能早在观察到爸妈的互动方式之后就已经推演出来了。
爸爸走去书房打电话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姐姐抬起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我。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妈妈没有否认。
“谈不上知道。是感觉得到。”她坐回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两年多,他打电话回来的频率越来越低,从一周两次到两周一次,到后来有时候一个月才一个。说的内容也变了——以前至少还会问问家里的事,后来全是他那边的项目、客户、市场,偶尔问一句你和小峰还好吧就算交代了。我当了二十年语文老师,一个人语气里的东西变没变,我听得出来。”
妈妈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无风的湖。
“他每次打电话,声音都是松弛的。那种松弛跟跟我说话舒不舒服没关系,是因为他已经有了一个让他松弛的人,所以连应付我的时候都带着那种松弛的余温。”
姐姐听到这里,眼眶有点发红。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一句:“妈,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猜测而已。”妈妈笑了一下,“再说了,你在国外念书,操心这些做什么。”
“那你……难受吗?”
妈妈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
“雪晴,妈妈跟你说实话。”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坦诚,像是在跟一个大人说话,“这些年——你爸不在的这些年——是我活到现在过得最好的时候。”
妈妈没有点明“好”是因为什么。但姐姐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我身上,又移回去,什么都没说。
“所以你不用替我担心。”妈妈拍了拍姐姐的手背,“妈妈心里清楚得很。”
姐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行吧。”她的声音很轻,“只要你真的好。”
离婚协议的事情处理得比我预想中快得多。
爸爸显然是做了充分准备回来的,协议书是在国外就已经拟好了的电子版,打印出来一式两份。
条件很宽厚:房子留给妈妈,存款对半分,每个月给妈妈一笔补偿金直到她再婚或退休,我和姐姐的抚养费(虽然早就不需要了)也白纸黑字写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