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看得出来他是真的觉得亏欠。用钱来弥补亏欠是他唯一会的方式。
签字那天是年初五。妈妈在餐桌上看了二十分钟协议,从头到尾每一条都看了,然后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夏舒婷。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和她在学生考卷上批阅时的笔迹一模一样。
爸爸签完字之后,双手放在桌面上,指节有些发白。他看着妈妈,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舒婷,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
妈妈把笔搁下,盖上笔帽,推回到桌面中央。
“别这么说。”她站起来收拾桌上的茶杯,“两个人过不到一起,不是谁对不起谁的问题。你去那边好好过你的日子,别亏待人家姑娘就行。”
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对着爸爸,声音很平和,像是在叮嘱一个要去远方赴任的旧友。
爸爸在她身后站了几秒钟,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书房。
初七早上,爸爸和姐姐一起走。
爸爸的行李箱是来的时候就没怎么打开过的那个,他大概从一开始就知道这趟回来只是为了办一件事。
他和我在门口握了握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峰,照顾好你妈妈。”
“放心吧爸。”
他点了点头。
又回头看了妈妈一眼。
妈妈站在走廊里,穿着家常的毛衣和棉裤,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里面装了她刚泡好的红枣枸杞茶,是给他们路上喝的。
“路上注意安全。”妈妈说。
“嗯。”
就这样。
二十多年的婚姻,最后一面结束在一声“嗯”里。
没有拥抱,没有泪水,甚至没有多余的对视。
像两列并行了很久的火车终于驶上了各自的岔道,窗户对着窗户掠过最后一眼,然后渐行渐远。
姐姐走在最后面。她拖着行李箱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弟。”
“嗯?”
她看了看走在前面的爸爸的背影,确认他已经走到了电梯口听不见了,然后转过头来。
先看了我一眼,又越过我的肩膀看了一眼走廊深处的妈妈。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睛。
那一下眨眼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
它的意思是,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从今天开始你们再也没有任何需要躲藏的理由了;我理解,我接受,我祝福,但我依然盯着你呢,你敢让她不开心试试。
所有这些,浓缩在一次眨眼里。
“照顾好妈妈。”她说。
和爸爸说的一样的话,但语气完全不同。
爸爸的“照顾好你妈妈”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嘱托;姐姐的“照顾好妈妈”是一个知情者对另一个知情者的契约。
“会的。”我说。
她笑了一下,拖着箱子追上了爸爸。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又回头看了妈妈一眼,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