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和体液浸湿的发丝闻起来有一种混着她身上那股天然的皂角味的气息,浓郁但不刺鼻,像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之后被冲刷过的泥土。
“可是人在就好——刚才谁说的来着?”
妈妈用手肘轻轻往后怼了我一下。
“……那是安慰你的。”
“自己说的话,自己也听一听。”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翻了个身。
她翻过身来面对着我。暗蓝色的房间里,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点未熄的烛火。
“李峰。”
“嗯。”
“碗里那些东西,”妈妈的声音哑得几乎散了架,“其实很难喝。”
“我知道。”
“胃酸是酸的,精液是腥的,混在一起又酸又腥,还带着一股铁锈味。”她说得很平静,像在点评一道失败的家常菜,“但是我没吐第二次。”
“为什么?”
妈妈安静了一会儿。她的指尖在我胸口那道龙组的旧疤上来回蹭了两遍,然后停住。
“因为那是你的一部分。”她说,“从你身体里出来,进到我身体里,被我的胃装了半小时,再吐出来,再喝回去,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我们两个人。”
妈妈抬起眼睛看我。
“我不想让任何一滴,掉在这个我们明天就要交出去的房子里。”
我看着她,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这个女人刚刚喝掉了一碗最不堪的东西,而她说出的理由,干净得让人心口发烫。
“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得比她还厉害,“明天回了魔都,我把您的名字加到我房本上。”
妈妈愣了一下。
“房本上写谁的名字,那是你自己的事。”
“写我们两个的。”我说,“从明天起,那个家也是您的。一样写进墙里,一样带不走。”
妈妈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肩膀轻轻地抖。没有声音。过了很久才传上来一句闷闷的话:
“……好。”
那天夜里我们相拥着睡去。
这是这套房子里的最后一夜。
从明天起,门锁换主人,墙壁换壁纸,那张承载了我们全部罪与爱的一米八大床会被搬走或者丢弃。
可是没有关系。
床会旧,房子会换,城市会变。
只要她的喉咙还记得我的形状,只要我的掌心还记得她的体温,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第二天天亮之前,我们锁好门,拖着最后两只箱子走出单元门。
七月的晨光刚刚爬上楼顶,蝉还没有开始叫。
妈妈在门口站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
然后她转过头来,把钥匙放进了我掌心,合上我的手指。
“走吧。”她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