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她横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席梦思的弹簧在她重量的压迫下发出“咯吱”一声闷响,那个声音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回荡了一秒。
妈妈的后脑陷进枕头里,散乱的头发铺在枕面上,几缕粘在脸颊和脖子上。
她闭着眼,胸口还在大幅度地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小声嘶哑的、像纸张揉搓的细响。
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回来。
扶着她的后脑勺让她靠起来一点,把杯子送到她唇边。
她喝了三口,每一口都喝得很慢,食道太肿了,水经过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轻微的涩痛。
但水的温凉把她嗓子里和胃里的酸味冲淡了一些,她的表情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再喝点。”
妈妈又喝了两口,然后偏头示意够了。
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脱掉已经被汗浸透了的T恤,踢掉裤子,只穿一条内裤躺到了她身边。
席梦思发出了第二声“咯吱”。
这张床太旧了。
弹簧的弹性已经塌了一大半,两个人躺上去之后中间凹进去一块,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我这边滑了两寸。
我顺势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她的后背贴上我的胸膛,黏糊糊的,汗水和体液让两个人的皮肤粘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湿是她的哪些是我的。
妈妈的身体在慢慢回温。
刚才呕吐的时候体温骤降,胃部剧烈收缩时交感神经兴奋让血液从体表抽走了,手脚冰凉,嘴唇都发白了。
但现在被我的体温捂着,加上被子盖上来后密封的暖意,她的手指和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回暖。
她的脚背蹭了蹭我的小腿,冰的,脚趾头像几块冰碴子一样戳在我腿上,戳得我一哆嗦。
“脚怎么这么凉。”
“跪了一个小时……”妈妈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
我把她的双脚夹在我两条小腿之间,用腿肚子的热度暖着她的脚面。
她的脚趾在我腿间无意识地蜷了蜷,然后松开,又蜷了蜷,像一只猫在揉面团。
风扇还在嗡嗡地转。
窗帘外面已经彻底暗了,没有月光,只有对面楼某一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一方昏黄灯光照在天花板上,形成一小块模糊的光斑。
远处的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夏夜特有的虫声,不知名的虫子在某片草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唧——唧——”地拉出长长的尾音。
妈妈在我怀里慢慢地、一截一截地放松。
先是肩膀,一直耸着的两片肩胛骨终于从戒备的位置落了下来,肩颈的肌肉卸掉了所有力道。
然后是脊背,从尾椎到颈椎,一节一节地像多米诺骨牌倒下一样软掉了,整条背脊贴着我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再然后是她的手,一直不自觉地攥着的拳头松开了,手指张开,搭在我搂着她腰的手臂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我前臂上的一道旧伤疤。
那道伤疤是龙组时期留下的。她摸得很轻,指尖沿着疤痕的纹路来来回回地蹭,像在安抚一个早就愈合了的旧伤口。
“小峰。”
“嗯。”
“……明天就要走了。”
“嗯。”
“舍不得。”
妈妈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虫鸣和风扇的嗡嗡声淹没。但我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我也舍不得。”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鼻尖埋进她的头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