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
“记得。肥皂是舒肤佳的,绿色包装那款。你头发没吹干,水滴到了我脖子上,冰的。”
妈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你是真的。”妈妈的嗓音粗得像含着沙粒,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像在把它们一个个钉进我的胸腔里,“不管你之前做了什么、算计了什么、设计了什么——那天晚上靠在我肩膀上的那个人是真的。”
我没有说话。
我的手揽着妈妈的腰,指尖无意识地在她腰侧画着小圆圈。
她的腰窝里还残留着一点汗液的黏腻,手指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细腻的绒毛轻轻扫过指腹。
“后来的事情——你用成绩威胁我、用录像控制我、用各种手段一步步让我没有退路——我都知道。”妈妈的语速慢下来,像在黑暗里摸着走路一样,一步一步地踩着字眼前行,“你是混蛋。是我这辈子遇见过的最大的混蛋。可你也是……”
她停住了。
“也是什么?”
“也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人。”
这句话落在暗蓝色的房间里,落在嗡嗡转着的风扇气流里,落在窗外虫声的间隙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一面平静的湖。
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一圈一圈地荡过我的心脏。
我收紧了搂着她的手臂。
“在你之前——”妈妈的声音更轻了,轻到我必须侧过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听见,“我活了三十几年,像一个拧紧了发条的钟,走得规规矩矩、分秒不差。上学、工作、结婚、生你和你姐。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位置上。别人看我觉得我过得好——省一高的女神老师、贤妻良母、什么都好。可是我自己知道,那个发条在一天天地变紧。紧到我晚上睡觉都梦不到任何东西——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睡着了,但是没有梦。睁开眼就是第二天的闹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台机器。”
妈妈的脚趾在我小腿间蜷了蜷,又松开。
“然后你出现了。”
“……以一种非常糟糕的方式。”我接了一句。
妈妈被逗笑了。那声笑很短,从鼻腔里喷出来一小股气,温热的,打在我锁骨上。
“非常糟糕。”妈妈重复了一遍,“糟糕到我想过死。”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妈妈察觉到了我身体的僵硬,轻轻拍了拍我搁在她腰上的手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
“那是以前的事了。”妈妈平静地说,“后来我想通了——你没有打碎我的生活。你打碎的是那个发条。发条断了,钟不走了,可我却开始做梦了。”
“做什么梦?”
“乱七八糟的。”妈妈含糊地说,“有时候梦见你,有时候梦见海。有时候梦见我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看,风特别大,衣服被吹得鼓起来,像要飞走。以前从来不做这种梦的。”
妈妈的手指从我的心口慢慢往上移,摸到锁骨,摸到喉结,最后停在下巴上,指尖轻轻刮了一下我下颌线上那层因为一整天没刮而冒出来的胡茬。
“刺手。”妈妈嘟囔了一声。
“明天刮。”
“嗯。”
又安静了一小会儿。
对面楼那户人家的灯灭了。
房间彻底沉入黑暗,连天花板上那块模糊的光斑都消失了。
只剩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的虫鸣,一深一浅地交替着,像两个声部在轮唱。
“小峰。”
“嗯。”
“你说我们以后的家会是什么样?”
“什么样都行。”我的嘴唇贴着妈妈的发旋说,“有你就行。”
“少来。”妈妈又怼了我一下肘子,力气小得像蚊子叮,“我是说真的。魔都的房子租约明年就到期了,你毕业以后——”
“毕业以后的事毕业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