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不急。”
“跟妈妈学的。车到山前必有路——谁教我的来着?”
妈妈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但我感觉到她的嘴唇在我胸口悄悄地弯了一下,在黑暗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那片柔软的唇肉贴着我的皮肤微微弯曲又恢复原状,像一尾小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
“睡吧。”我说,“明天还得早起收拾尾巴。”
“嗯。”
妈妈把脸彻底埋进我的胸口,鼻尖抵着我胸骨正中间那块稍稍凹下去的位置,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把自己嵌进了最合适的凹槽里。
她的呼吸打在我的皮肤上,从急促慢慢变得绵长均匀。
她睡着了。
*暴雨夜……那四个字……夏舒婷,你这辈子听过一万句好听的话,什么“小夏老师气质真好”“舒婷你真让人羡慕”,可没有一个字,比得过那个满身是血的孩子靠着门框说出的那句“妈,我回来了”……从那天起,你的心就不是你的了……*
我没有立刻睡。
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睁着看黑洞洞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看不见,这个房间的天花板我看了十八年,从记事起就看,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数那些涂料上细微的裂纹。
现在那些裂纹全部藏进了黑暗里,跟我的记忆一起。
明天这个家就不是我们的了。
新房客会搬进来,会重新粉刷墙壁、换掉地板、拆掉那扇被我六岁时用滑板车撞出缺口的玄关瓷砖。
客厅阳台的纱帘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会被新窗帘遮住。
我房间门框上那些身高线会被填平打磨掉。
这张席梦思,弹簧已经塌了大半、中间凹了一块、发出咯吱咯吱响声的老席梦思,会被当作废旧家具处理掉。
所有的痕迹都会消失。
但记忆不会。
*这个家要交出去了……可夏舒婷一点也不怕……因为家的定义早就改了……有他在的地方发条就不会再拧紧……有他的地方,就是家……*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妈妈。
妈妈的睫毛在黑暗中投下两小片羽毛似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温暖。
她的头发散在我的胸口上,几根发丝随着呼吸轻轻飘动。
她的手搭在我的肋骨上方,手指松松地蜷着,掌心向下,像一朵合拢了花瓣的睡莲浮在水面。
这个人。
这个被我从发条钟里拆出来的人。
从鼻腔到胃底都被我操过了。
从灵魂到骨髓都被我占有了。
从第一次妈妈说“轻点”到今天她跪在我面前把碗里那些从她胃里呕出来的混合液体一口一口喝干净,这条路我们走了快五年。
五年。
从一个十八岁的混蛋少年和一个三十八岁的压抑美妇,走到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和一个四十二岁的依然美得惊人的女人。
我把嘴唇贴在妈妈的发顶,闭上了眼。
风扇嗡嗡嗡。虫声唧唧唧。她的呼吸一起一落。
这是我们在这个家的最后一个夜晚。
我在妈妈的心跳声里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晨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我们身上划出一道银灰色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