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把茶杯放在桌上,去看施闻远。
张凤翼先开口了,“老施,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都到这节骨眼了,你才说不能接?你们朝云班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施闻远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嘴张了两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伯起先生,班主也是为难。今日兵备道衙门来了人,”那副班主又开口了:“点了朝云班的名字,要我们在关王诞辰上演《鸣凤记》。”
他也苦笑一声,“这是官命,朝云班小门小户,哪敢得罪。定银我们愿如数奉还,另加一成赔罪。”
张凤翼冷笑一声,“鸣凤记?王观察还真是一心上进。”
他把手里的扇子往桌上一搁,“施老,我只问一句:你先前应下的话,还算不算数?”
施闻远没有立刻答,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茶杯上。
“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心里早火了,却还压着性子来讲道理。
“钱是小事,只是为人做事,总得讲个信字。今日兵备道来点戏,朝云班推了我的约,明日巡抚来点戏,朝云班是不是又要推了兵备道的约?此例一开,朝云班以后只按官帽大小来排戏吗?”
我停了停。
“现放着合约在,班主只管照直了去做,谁也说不出话。”
又轻轻敲了敲桌子,“若是担心兵备道那边寻事,班主只管推给我,这苏州城,还轮不到他来作威福。”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静了一瞬。
副班主扭头看了一眼施闻远,施闻远也抬起头来看我。
“阿爹。”施蘅忽然开口。
她只叫了这一声,再没有说别的。
施闻远把茶杯放下,叹息一声。
“合约照旧。”他说,“兵备道那边,我亲自去回。”
副班主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只是……”施闻远顿了顿,“有一桩,还请肖大官人担待。院子小,这戏真要排起来,转不开身。”
我笑了,“这事好办,我那里地方大。凌云阁一楼的戏台,比你这院子宽敞。班主带好人和行头道具,明日就可搬进去排演。一应吃用,都算我的。”
施闻远愣住了。
张凤翼先反应过来,一拍手:“浮客兄这个主意好,正好一路排演到五月端午,先在幸园开上一场。”
他拿起桌上的扇子,打趣道:“浮客兄园中厨子的易牙手段,我可是许久没尝过了。”
接下来就是扯具体的了。哪天搬、都谁去、带哪些行头。施闻远跟张凤翼凑在一块儿商量。
好不容易说完,又说起哪段唱腔还要改,施蘅也加了进去,我插不上嘴,也听不进去,便站起身,“我去后院透透气。”
施闻远要让施蘅跟着,我摆了摆手,“你们说吧,不用管我。”
……
后院静悄悄的,不见人影。石桌,月亮门,和我上次来时并无两样。倒是那棵桂树长抽了许多嫩梢,新叶浅红,夹杂在深绿色的老叶中。
我走到石桌前,刚想坐下,看到月亮门内的情景,站住了。
张凤翼说过,门里是施家父女住的地方。当门三间瓦房,侧边另砌出一个小院,用一道木门隔开。
此时木门半开着,透过门缝,能看到有个人正站在院里,侧对着我。
一身素白的薄衫,配着浅青的长裙,料子轻软,微风吹过,下摆微微掀动。
院内有一株山茶,此时枝上只剩寥寥数朵,将谢未谢。
她此时就立在山茶树下,仰头看着枝头。
长发在脑后松松挽着,插了一根乌木簪,几缕碎发垂在面颊上,黑发下的面庞没有一丝血色,似长久不见日光般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