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早上六点我起来打箱子。
三间屋的东西挪到603,堆成三堆,一堆要卖,一堆要存,一堆要带。
要带的只有两只箱子,一只装衣服,一只装工具和本子。
工具那一箱我摆了两回,第二回把卷尺和钳子换了个位置,换完又换回去。
工具那一箱里有:两把钳子、一把活动扳手、一把十字螺丝刀、一把一字螺丝刀、一卷生料带、一个卷尺、一盒各种型号的螺丝。
我把这些东西摆出来,看了看,又全放回去,放的时候生料带塞在扳手底下。
衣服那一箱简单:四件衬衫、三条裤子、两件外套、一包袜子。我那件蓝衬衫我拿出来看了看领子,领子磨白了,我又放回去。
七点多我坐下来看了一眼手机。
沈瑶那边没有动静。
那条消息发出去一整夜,下头一直是空白。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
桌上那两个打好的箱子靠在墙边,箱面上我拿记号笔写了名字和电话。
我坐在桌边上想了一会儿沈瑶会怎么回,想了三种,三种都不像她。
八点半出门,坐公交四站,到第二医院。
门诊楼一层的门开着,门口有两排长椅,已经坐满了。挂号窗口前头排着一条弯的队伍,有人手里举着单子,有人把孩子放在长椅上占座位。
楼里那股消毒水的味,从门口进去三米就能闻见,闻完了鼻子就习惯了。
叫号机挂在柱子中间,是个女的在做声音,念得很平,念完名字补一句“请到几号窗口”,一句一遍,从来不急。
我取了号,坐在靠门的第三排。
护士台后头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这礼拜的排班,一格一格,全用记号笔写的名字,有的名字上头还画了个小勾。
第二个窗口上头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牌子小,字也小,我坐得远,看不清。
墙上贴着几张纸,一张是就诊流程,一张是医保说明,还有一张写着“请保持安静”。
保安站在楼梯口,手里拿一根黑色的棍子,靠墙站着没动。
叫号机一个一个往下念。
前头轮到一个老头。
他穿一件旧的军绿色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手里攥着一沓单子,单子边上卷了,他一遍一遍把卷的地方按平。
他在窗口前头站了一会儿,那个窗口的护士问他要什么,他听不懂,护士问了两遍,他把单子递过去,护士看了一眼说这不是我们这儿。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在叫号机底下,仰头看那个屏幕,看不懂。
他在那儿站了有一会儿,两张单子在他手里翻来翻去,翻到后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该看哪一张。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大爷,您找哪个窗口?”
他把手里那沓单子递给我,最上头一张是他儿子写的,铅笔字:三楼东头,第五个窗口。
“这儿是二楼。”我说,“三楼东头,得从那边楼梯上去。”
他抬头看我,又看那沓单子。
“这是我儿子写的。”他说。
“我一个人来的。”他说,“我儿子在南方,回不来。他说这上头写着在哪儿,我照着找。”
“您从哪儿来?”
“县里。”他说,“早上五点上的车,三个钟头。”
我把号塞回兜里,扶着他从楼梯上去。楼梯不长,他上了两级停一下,上到二楼半的时候他已经喘了。
“我自己能上。”他说。
“您身体好,肯定能上。”我说。
他上去的时候扶着栏杆,我在他后头半步,怕他脚下打滑。栏杆是铁的,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