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嫌我自己嫌。”她说,“我这一天到晚都在洗手,一天洗二十几遍,手全是干的。”
售货机在后头嗡嗡响。有人从门诊楼门口出来,从我们两个前面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走了两步又回头看。
她抱了一会儿,把手松开。
“我妈上礼拜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对象。”她说。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她说,“我妈在那头停了一会儿,说,那你也不小了。她这句话我听了七年,从二十岁听到二十七。”
“现在呢。”
“现在还是这一句。”她说,“她不知道我这七年在这城里怎么过的。”
“礼拜二你别来了。”她说。
“你不是说礼拜二晚上有空。”
“昨天晚上我说有空。”她说,“今天早上我改了。礼拜三我收东西,礼拜四你走,中间这两天我都要上班。你礼拜二再来一趟,我礼拜三还想再见你一趟,我礼拜四上班的时候还得站窗口。我站不住。”
她把饭盒盖上,菜还剩一半。
“那个新院区,你一月过去。”我说,“我看到墙上名单上有你。”
“有。”她说,“我名字在第三行。”
“第三行。”
她说,“我就爱数,数完了心里才落地。”
“我这三个月。”她说,“我算过。上班,攒假,一月搬过去。搬过去以后新院区那边什么都没有,连排班都排不出来,谁去谁就从第一天站起。”
“你就是第一个。”
她说,“我这人一辈子都在给人量血压,我这回要去当一个从头开始的人。”
“我那个单子你到底给不给我开。”
“开什么单子。”她说,“我要是真给你开一张,你就得抽血,抽血得排队,今天上午抽不上,明天再来一趟。你明天来不来?”
“我不来。”
“那就没单子。”她说,“我这半个钟头,是请假的,不是开单子开出来的。”
“等你哪天回来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好。”
“我认真跟你说。”她说,“你要发。你哪天回来了,你跟我说一声。如果我还单身,我就找你。如果我已经脱单了,那说明我遇上对的人了,我准备找个人嫁了,我也会告诉你一声。”
“我一定告诉你。”她说,“我这人做事有始有终。我跟你这一场,我不能让它断在半道上,我要给它一个明明白白的收尾。今天中午就是一个收尾。”
她把饭盒收起来,站起来,把白大褂的下摆拉平。
“上楼了。”她说,“我下午还有二十个号。”
“叶柔。”
“你别说了。”她说,“你再说我哭给你看。”
她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你回去路上慢点。”她说。
她进去了,白大褂的后摆在门口被风掀了一下。
我回去的时候十一点五十几。楼道里那盏灯又坏了,我摸着黑一路摸到六楼,中途在三楼的拐角停了一下,那儿有点光。
下午我继续收东西。
三点多林晚回来了。她一进门把手里一个纸盒子放在桌上,把盒盖打开。
里头一块工牌,一张门禁卡,两支笔,一个水杯。水杯是白的,上头印着他们公司的名字,名字印得有点歪。
“就这些。”林晚说。“五年。我在这家公司五年,走的时候一个纸盒装完,还空了一半。”
她把工牌拿出来看了看,翻过来看背面,看完放回盒子里盖好。